车子继续前行,叶云不再说话,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接下来现场需要处理事情的各种可能性和应对预案。
李芳菲也不再打扰他,只是默默地陪在一旁。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岭北的高速出口,叶云将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岭北市界。
熟悉的城市景象映入眼帘,但叶云的心情却与离开时截然不同。
叶云直接将车开往北区项目拟建管道沿线附近的一处城郊结合部。
远远地,叶云在车上就看到一片菜地旁的公路上,围着二十多人。
现场有穿着制服的街道工作人员、村干部,也有穿着印着水务投资集团工装的人。
周广林的身影正在其中,他拿着图纸,正和一个满脸通红的中年村民解释着什么,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现场的气氛远比周广林电话里描述的更加紧张。
只见几个村民把周广林围成一团,情绪激动地比划着,声音传得很远。
一旁的两个街道干部和村委会书记试图插话调解,却被村民更大的声音压了回去。
叶云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路边,对李芳菲说:“芳菲,你先在车里等我一下,或者去旁边的村委会坐坐,我过去看看情况。”
李芳菲立刻摇头:“没事,我就在车里等你,哪儿也不去。你忙你的,注意安全。”
“好。”叶云点点头,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走去。
叶云没有急于直接介入调解,而是先在人群外围观察了片刻,做调解工作,需要先看,再听,最后说。
很快,细心的叶云就发现了端倪。
围着周广林和街道干部的村民是有不少,但真正大声说话,主导话题的只有三个人。
一个是五十多岁,皮肤黝黑、嗓门最大的中年汉子。
一个只有三十出头,穿着相对整洁,说话条理比较清晰的年轻男子。
还有一个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人,他的话虽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让其他村民点头附和。
而其他几个村民,更多是在三人发言后跟着应声附和。
特别是那个年轻人,站在人群边缘,不像其他激动的村民翻来覆去的讲着不公平,价钱太便宜了,钱太少了。
他双手插在兜里,侧身听着周广林和村民的争论,当那个黑脸汉子挥着胳膊大喊“这价就是欺负人”时,年轻人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
“三叔,我们跟他们扯啥钱多钱少!”
那年轻男子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吊得不高不低,“他们城里那帮人,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扯什么‘标不标准的’。
那不都是他们坐办公室喝茶定的价,能知道咱这地一锄头下去费多大劲?”
他话说得糙,把规范的评估程序说成“办公室喝茶定的”,旁边几个村民一听,觉得在理,嗡嗡地点头。
叶云余光扫过那年轻人,他这话听着像在城里打过工,应该是见过点场面,但是刚刚那话感觉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乍一听好像是说乡亲们心窝子话,有那么点道理,但细品,完全就是在搅浑这摊水。
田埂边的吵嚷声很高,完全没人注意到从侧面走近的叶云。
周广林正焦头烂额地试图解释,一抬眼,忽然瞥见了叶云的身影,眼神立刻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连忙从人堆里挤出来,快步迎上,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
“叶书记,您可算到了。这几户村民的工作实在难做,我们该讲的道理都讲了,该算的账也都算了,他们就是不听,一口咬定我们欺负老百姓。”
“周总你别急,慢慢说。”
叶云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镇定。
他能看出周广林的疲惫和挫败感,这位技术型的领导显然被村民这种软硬不吃的局面弄得有些束手无策。
旁边站着的街道和村委会负责人见周广林这态度,立刻明白来的是位重要领导,连忙跟着走了过来。
周广林说罢定了定神,为双方介绍:
“叶书记,这位是我们岭北街道的刘大为刘书记,这位是城北村委会的王腾王书记。两位,这是我们水务投资集团的叶云叶书记。”
“叶书记好!”
“叶书记,辛苦了!”
两位书记连忙伸出手。
叶云和他们简单握了握手,目光随即转向那几个情绪明显还未平复的村民。
叶云走到人群前,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几位明显是主心骨的村民脸上停了停,最后落在那位一直沉默的老者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听下去的平稳:
“各位乡亲,大家下午好。耽误大家时间了,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叶云,是市水务投资集团的党委书记、董事长。这个北区供水管道的项目,是我们集团牵头负责的。”
他顿了一下,看到不少村民抬起了头,眼神里的戒备少了些,多了些探究。
“我知道,因为征地补偿的事,大家心里有疙瘩,有火气,这很正常。土地是命根子,谁动了自家的地,心里都不痛快。
我今天特地赶回来,首先不是来给大家念文件、讲大道理的。”
他话锋一转,抬手指了指头顶白晃晃的太阳:“我是看这天气,心里着急。这都几点了?
咱们几位老叔、老婶,还有抱着孩子的嫂子,在这日头底下晒了多久了?
大家万一中暑了,谁不难受?谁家里人不心疼?”
叶云这话戳到了村民的实处。
几个一直没吭声的妇女下意识摸了摸怀里孩子汗湿的头发,几位老人也挪了挪站得发麻的脚。
叶云顺势看向几位镇村干部:“刘书记、王书记,我看咱们别在这儿晒着了。
村里有没有个凉快地方?咱们挪个地儿,坐下来,喝口水,有什么话慢慢说。
我是水务投资集团的负责人,今天就在这里,大家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委屈,都可以摊开了讲。”
街道的刘大为书记立刻反应过来:“有有有!村委会会议室开着风扇,茶水都有!
乡亲们,都别站这儿了,咱们去村委会坐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