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也顺势走到了那位最年长的老人身边,微微弯了腰:“大叔,咱不着急,我扶您过去,咱们慢慢走,慢慢说。”
老人看着叶云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他诚恳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了上去。
他这一扶,像是某种信号,原本村民跟工作人员之间紧绷对峙的气氛,无形中松了一扣。
人群开始跟着村干部往村委会移动。
那个叫刘明的年轻人落在后面,眉头皱着,他本想说什么,但看着大家都动了,也只能抿着嘴跟上。
叶云搀着老人走在前面,低声问着:“大叔贵姓?今年高寿了?看您这身板还挺硬朗。”
一路上,叶云跟大爷讲些家常,进一步驱散了大爷的陌生和敌意。
到了村委会会议室,凉风一吹,人心里的燥热也降了三分。
叶云安排村民们都坐下,又让工作人员给每个人倒了水,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村民代表那一圈里,没去坐会议桌那头的主位。
他拿起自己的水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让自己显得更随意。
“好了,现在凉快了,咱们心平气和地说。”
叶云先看向那位一直沉默但显然有威信的老人刘光达,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晚辈对长者的自然敬重:
“刘叔,我看您年纪最长,应该也是咱们村里说得上话的长辈。
能不能请您先说说,征地这个事情大家心里到底堵在哪儿?你们的主要诉求是什么?”
叶云这一问,既给足这位叫刘光达的老人面子,又避开了自己直接与情绪最激动的几人针锋相对。
刘光达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的“大领导”会先问自己,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了看叶云,又看了看身边几个后生,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领导,我们这些老庄稼把式,不是不懂事,非要闹。就是觉得……
土地是根,哪怕只征一垄,那也是从心头上剜肉。
给的价钱,实在是不够再看一块好地的本。
还有我们那些菜,一瓢水一勺肥伺候大的,正鲜灵的时候,说没就没了,就你们补的那点钱,压根不够再从头来的工夫钱。”
老人说话慢,但句句落在实处,也说出了在场不少人的心病。
“刘叔,您这话我明白。”
叶云认真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土地对咱庄稼人来说,不只是地,是饭碗,是祖辈传下来的念想。
每一寸土,每一棵苗,都费着心血。
所以咱们今天坐下来,不急,慢慢说,一项项算,好不好?
既要合我们党委政府政策的规定,也不能凉了乡亲们的心。”
叶云诚恳的语气,让老人面色稍缓。
接着,叶云才将目光转向那位一直梗着脖子、情绪最外露的黑脸中年汉子,态度依旧平和:
“这位大哥,刚才在外面就听您声音洪亮,肯定是心里憋着大事,着急。
您贵姓?具体是哪块地、哪些东西,觉得补偿上吃了亏?您也说说,咱们记下来,一样样捋。”
黑脸汉子被叶云这先后顺序弄得愣了一下——先敬了村里的长辈,再问自己,这礼数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瓮声瓮气地回答:“我姓李,我叫李保田。”
他挺了挺腰板,话匣子打开了:“叶书记,你都这么说了,咱不是那胡搅蛮缠的人!
就说我家那菜地,拢共就征三分七,可那是家里最向阳、最肥的一溜!
我家一年能收三茬好菜,我们伺候得比孩子还上心!
你们派来的评估公司的人,拿着尺子在地头转一圈,本子上划拉几个数,就说一亩只值两万八。
可去年村东头老张家,地还没我这好呢,因为挨着规划路,征去说是搞绿化,一亩给了四万出头!
这口气咱顺不下去!”
他越说越激动,脸又涨红了:“还有地里那些西红柿、豆角,正挂着一串串果呢!
他们说按‘青苗’算,一株补一块钱!
一块钱啊!够干啥?我买苗的钱、施肥打药的钱、搭架子的竹竿钱、还有这起早贪黑流的汗,都不算钱啊?”
叶云认真听着,没打断,等他说完才点点头:“李大哥,你的诉求我记下了。
你家三分七最好的菜地,觉得评估低了,跟旁边绿化征地价比不公平。
还有地里的挂果蔬菜,按株补一块,你觉得不够本。是这意思吧?”
李保田没想到叶云总结得这么清楚,点了点头:“对,我就这意思!”
“好。”
叶云转向周广林,“周总,把李大哥家地块的评估报告、测绘图纸,还有市里关于不同用地性质补偿标准的文件,都找一下出来。”
他又看向李保田,“李大哥,你刚才说村东头老张家征地的事,具体是哪个月?还记得是哪个项目吗?”
李保田被问住了,挠挠头:“好、好像是去年秋天……啥项目不清楚,反正是政府搞绿化。”
旁边的村支书王腾小声补充:“叶书记,是有那么回事。
去年十月,市政园林局为‘绿廊项目’征了沿规划路两侧二十米的地,性质是公共绿化用地,补偿标准确实和农用地不一样。”
叶云心里顿时有数了。
他接过周广林递来的文件,没有自己看,而是直接递给了刚才一直沉默的那位老人:
“大叔,您帮着看看,这是市里统一的文件,白纸黑字写着不同地类、不同用途的补偿标准。
我不是说李大哥说的不对,咱们先把官方的‘尺子’摆出来,再用这把尺子去量,看看到底是尺子不准,还是量的时候出了岔子,行不行?”
老人接过文件,眯着眼看了看,又递给旁边一个戴着眼镜、像是读过些书的中年村民:“建国,我老了,也不识几个字,你眼神好,念念。”
那个叫建国的村民接过,磕磕绊绊但清晰地把相关条款念了出来。
文件写得很清楚,农用地补偿标准与规划为建设用地的土地,因土地预期收益和性质不同,适用不同的补偿测算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