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将文件念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叶云这才开口,话是对着李保田说,眼睛却扫过所有人:
“刘叔,李大哥,还有各位乡亲,刚刚建国叔读的文件大家听到了。”
叶云稍微提高了点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
“绿化用地和咱们农用地,补偿标准本来就不一样,就像买衣服,料子不同,价钱肯定不同。
这不是说我们政府谁欺负谁,这是规矩。咱们这个项目,管道从地下走,征的是永久性农用地里的边角,性质没变,所以只能按农用地的标准来。”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下一句话:“而且,大家要搞清楚——我们这次征地,仅仅是在地下埋管道。
我们的管子埋下去,回填好了,地面恢复原状,地还是大家的!
等工程结束以后,这地面上大家该怎么种菜,还怎么种菜,完全不影响!
我们征的,其实主要是施工期间耽误大家一季收成的补偿,还有对土地的临时占用费。”
叶云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明显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不少村民脸上露出恍然和思索的神色——原来以后这些地面自己还能接着种?
那这补偿的性质,好像确实和自己之前想的“地没了”不太一样。
叶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话锋顺势一转:
“但是,李大哥说的在理!就算只耽误一季,地里那些正挂果的西红柿、豆角,眼看就能换钱的,现在没了。
补偿这一块,咱们可以再好好商量。评估有评估的办法,但老百姓的辛苦和眼下的损失,也是实实在在的。”
他看向周广林:“周总——”
周广林立刻应声:“叶书记。”
“评估公司的人还在外面吗?请他们进来,带着评估细则。
咱们当着李大哥和大家的面,把评估过程再走一遍。
一株苗多少钱,肥料农药多少钱,人工怎么折算,都摊开算。
如果评估师算的有遗漏,咱们补上;如果李大哥觉得哪里不合理,当场提出来,咱们按规矩申请复核。”
叶云说得不急不缓,“咱们今天不搞‘我说你听’,就搞‘一起算账’。
账算清楚了,该多少是多少,绝不亏了乡亲们的汗珠子,但也得按政策来,不然我对不起其他已经签了协议的乡亲,也对不起市里把这项目交给我的信任。”
他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坚持了原则,又给了村民实实在在讨价还价的空间,还把其他村民和项目责任抬了出来。
李保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
他本质上是个淳朴的庄稼人,并不是不讲理,只是觉得自己对比人家家亏了。
现在叶云把“算账”的权力摆到他面前,他反而有些迟疑。
这时,那个刘明又开口了。
他没直接反驳叶云,而是对着李保田和其他村民说:“保田叔,话是这么说,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们这么大的公司,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咱们辛苦一年了。再说,谁知道他们评估公司是不是一伙的?”
叶云目光转向这个开口的年轻男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很平常地问:“这位兄弟,怎么称呼?这次项目涉及到的地块,有你家的地吗?”
刘明没料到叶云会直接问自己,而且问得这么具体,眼神闪烁了一下,扯了扯嘴角:
“我叫刘明。地……我家没有这里的地,我三叔家有的。”
他指了指旁边一位低着头抽烟的中年汉子,“我三叔嘴笨,我帮着说道说道。”
“哦,帮自家三叔说道,这是应该的。”
叶云点点头,语气依旧平和,“刘明兄弟在城里工作?听你说话有条理,见过世面。
那你给出出主意,你刚才担心评估公司和咱们是一伙的,那依你看,怎么弄才算公平,才能让大家放心?
我是水务投资集团的书记,这里咱们现场还有街道的王书记,村委的王书记,还有这么多乡亲都在。
只要你的办法合情合理合法,咱们就照你说的办。”
他把皮球轻巧地踢了回去,同时划定了“合情合理合法”的底线。
刘明一下被僵住了。
他本意是煽动怀疑,哪想过具体方案?
刘明支吾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我能有啥主意?我就是提醒一下大家,别……别被糊弄了。”
“提醒得好。”
叶云反而肯定了他,“所以咱们更要算清楚,看明白。
不光李大哥家的,今天涉及到征地的几户,咱们一户一户来。
评估师就在这里,尺子、本子都在,咱们现在就开始。哪位乡亲先来?”
他不再给刘明搅局的机会,直接推动了具体流程。
周广林很快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有些局促。
“叶书记,”周广林介绍道,“这位是岭北市大通评估公司的杨工,我们这次项目的地上附着物评估就是他负责的。”
年轻的杨工连忙朝叶云和众人微微鞠躬,扶了扶眼镜,显然对这种被村民团团围住的场面很不适应。
叶云见状,语气温和地开口:“杨工,不用紧张。我们今天请你过来,不是要你重新评估,也不是要你答辩,是想请你当一回‘解说员’。
你就把我们评估公司平时是怎么工作的,这次评估是怎么量的地,怎么看的作物,具体依据的是哪份文件、哪条标准定的价,像老师在课堂上讲课那样,一步一步,仔仔细细地说给我们这些乡亲父老听听。
你说得越细越好,越明白越好,让父老乡亲们心里都有本明白账。”
评估师杨工定了定神,拿出图纸和评估手册,真的开始“讲课”。
从土地面积测绘规范,到不同作物生长期划分与补偿系数,到农资市场价格取样依据……
虽然有些术语村民听不懂,但杨工那份一板一眼的认真劲儿,做不了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