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也不时插话,把杨工的一些专业术语“翻译”成大白话给村民讲解:
“哦,杨工的意思是,咱们这西红柿正处在‘盛果期’,补偿系数最高,不是按苗子钱算,是把后面可能结的果子的价值也算进去一部分……”
他还主动挑刺:“等等,你刚才说复合肥按每斤XX算,这是哪个月的市场价?李大哥,你最近买的肥多少钱一斤?”
李保田下意识回答:“上个月买的,XX一斤。”
叶云看向评估师。评估师赶紧翻手册:“我们是参照上季度农业局发布的农资平均指导价,确实是XX。如果市场价有变动,我们可以按最新情况调整。”
“那就按XX重新算。”叶云拍板,“差两毛也是差,咱们要算就算精准。”
这一下,连李保田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也……也没差多少。”
“该多少是多少。”
叶云坚持,“不止化肥,农药、地膜、人工,大家都想想,平时花费多少,还有没有没算进去的成本?
咱们今天的目标,不是给大家压价,也不是抬价,是找到一个符合政策,又让大伙儿觉得公平的‘数’。”
村民们的注意力被引导到了具体的数字和细节上,情绪化的对抗渐渐消退。
叶云并没有只关注李保田一家。
他让评估师和工作人员分组,同时为其他几户核算,自己则在几组之间走动,听取意见,解答疑问,偶尔开个玩笑缓和气氛。
他甚至还抽空问了那位最年长的老人家里的情况,得知老人儿子儿媳都在外打工,孙子在镇上读初中,便叮嘱村支书平时多关照。
那个刘明,几次想插话,都被叶云或村干部自然地用具体问题引开,以及被其他沉浸在“算账”中的村民打断。
他像个找不到节奏的鼓手,他的一点点杂音很快淹没在主流的声音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太阳渐渐西斜。
大部分村民的核算都接近尾声。
涉及有争议的地方,叶云当场拍板,要么按更高标准采纳村民提供的市场价,要么同意对有疑问的项目申请第三方复核。
在原则性问题,他寸步不让,但态度始终诚恳,解释到位。
当李保田家那块菜地的最终补偿数额算出来时,李保田看着纸上详细的清单,沉默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
“叶书记,这么算……我服气。你们是认真在办事。”
这话,代表了一种关键的认可。
叶云知道,火候到了。他站到会议室前面,做了总结:
“今天辛苦各位乡亲,也辛苦街道、村委和评估公司的同志。咱们用了半天时间,把账一笔笔摊开算了一遍。
结果大家看到了,我们集团是真心想按政策、按公平的原则把事情办好。”
他语气诚恳:“这个供水管道,不是搞什么形象工程,是实实在在的惠民的民生工程。
建成以后,咱们城北片区,包括咱们村将来如果接入管网,用水都会更安全、更方便。
可能有些乡亲觉得,这是‘公家’的事,跟自己没有很大关系。
但大家想想,以后孙子孙女在家里就能喝上干净的自来水,洗衣做饭再不用看老天的脸色,这好不好?”
他停顿一下,让这话渗透进去:“征地补偿,国家有政策,我们必须执行。
但今天我也看到了大家的难处和心血,所以除了应给的补偿,我个人承诺,项目施工期间,我们会优先雇佣咱们村的劳动力,只要符合条件,按市场价开工资。
另外,等管道铺好后,我们可以请专家来看看,怎么利用现有的沟渠和地形,帮咱们村的灌溉系统做个小的升级改造,让浇地更省力。”
这是叶云超出补偿之外的“心意”,贴合实际需求,又不涉及原则问题。
几位村民代表互相看了看,低声商量了几句。
最后,那位叫刘光达的老人清了清嗓子,慢慢站了起来。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他。
老人目光扫过在场的村民,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淀的分量:“叶书记的话,大家伙都听见了。
人家这事,就摆在了桌面上;账,也一笔笔算给了咱们看。管道埋下去,地还是咱们的地。
补偿,我们该争的争了,该核的核了,人家也给了准话。”
他顿了顿,看向叶云,又转回目光:
“我虽然老了,但还没老糊涂。叶书记你是不是个办实事的人,大家心里有杆秤。
现在话说到这个地步,理摆得这么清楚,咱们要是再拦着……那就是咱们理亏,不识好歹了。”
他看向李保田那几个最开始闹得凶的:“保田,你们几个说呢?”
李保田挠了挠头,瓮声道:“刘叔,您老说得在理。这账算明白了,我这气也就顺了。”
“是这么个理儿。”
旁边几人也纷纷点头附和,“刘叔说得对。”
刘光达这才转向叶云,点了点头:“叶书记,那就按你们今天算的办吧。我们没意见了。”
“感谢刘叔!也很感谢各位乡亲的理解和支持!”
叶云站起身,郑重地向老人和村民们微微欠身。
“请大家放心,三天内,我们一定把今天重新核算确认的补偿方案,形成正式书面文件,一式几份,送到每家每户,由户主签字确认。
之后,街道和村委的同志会全程协助大家办理相关手续。
后续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找周总,或者直接打我的电话。”
他再次强调了联系渠道,将承诺落到了实处。
叶云留下自己的集团办公电话,又让周广林把项目部的联系方式给了村委。
散会时,叶云再次和李保田等几位村民握了手,还叮嘱那位老人注意身体。
在场的村民们脸上,已经看不到最初的怒气和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决问题后的松弛,他们对叶云也有了一丝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