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村里聚集的人群散去后,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只剩下叶云、周广林和几位镇村干部。
周广林抹了把汗,松了松领口,长长舒了口气:“叶书记,今天真是……真是多亏您及时赶回来。
您要是晚来一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叶云摆摆手,没接这话。
他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会议室,落在还留在现场的几位镇村干部身上。
他脸上浮起适度的笑容,转向岭北街道的王成伟书记:
“刘书记,今天也多亏您和街道、村委的同志及时赶到现场支援,不然光靠我们集团的人,局面怕是很难控制。”
刘大为连忙站起身,双手合十地客气道:
“叶书记您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的分内工作,应该的。倒是您今天处理得真是——”
他话还没说完,腰间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那是一部诺基亚,声音响亮。
刘大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抬头歉意地对叶云说:
“叶书记,不好意思,我们街道办公室的电话,可能有点急事。我去接一下电话。”
叶云点头示意他自便。
刘大为走到窗边,背过身去,接通了电话:
“喂……哦,李主任……现在?……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赶过去。”
他简短地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快步走回叶云面前,脸上带着更深的歉意:
“叶书记,实在不好意思,街道那边临时通知我要去区里开个紧急会议,我得马上赶回去。您看这……”
“理解理解,基层工作繁忙,工作要紧。”
叶云站起身,伸出手和王成伟握了握,“刘书记先去忙,后续有什么需要街道协调的,我们再联系。”
“好好,一定!叶书记下次得空了,一定来街道指导工作!周总,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刘大为又朝周广林点点头,匆匆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叶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重新坐下,没急着开口,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目光在剩下的城北村干部脸上一一扫过。
村支书王腾,五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是个地道的庄稼人出身。
村干部叫赵有福,年纪轻些,戴着副眼镜,看起来像是读过书的样子。
另外还有两个村委委员,都是四五十岁的汉子,坐在角落的凳子上,有些拘谨。
会议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
周广林想开口说点什么,见叶云没说话,也就把话咽了回去。
叶云放下茶杯,瓷器碰触桌面的声音清脆。
他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村支书王腾,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
“王支书,这次征地的事,村里负责前期跟村民沟通协调,实在是辛苦了。”
王腾连忙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叶云没接他这个客气,继续说:“我们集团这边,按照惯例,应该有一笔工作协调经费拨给村里,用于你们的误工补贴、交通通讯这些开销。”
他顿了顿,像是刚想起来,“之前我一直忙着其他事,还没来得及安排人过来对接这事。
这样,过两天我让周总派人专门来办。”
王腾闻言,和旁边的村主任赵有福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微妙,既有意外,也有释然,还有些别的什么。
王腾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搓了搓手:
“哎呀,叶书记您实在是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都是应该的。您这么忙还记挂着村里……”
叶云抬手,止住他接下来的客气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态度诚恳:
“王支书,这个不是客气。这些天,村里的干部们为了项目跑前跑后,我都看在眼里。
从我们项目的前期摸底,到组织开会,再到今天现场调解,大家都没少出力。
我们集团不能让大伙儿白忙活,该走的程序、该给的补贴,我们都不能少。”
他转向周广林,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交代一件早就该办的事:
“周总,这是我的疏忽,没提前跟你交代清楚。这样,你记一下——回头从项目经费里,找个合适的由头,艺术处理一下。
你列个名目,比如‘支持村级公益事务’,或者‘结对帮扶’都行。给村里拨三千块钱工作经费,手续、票据合法合规就行。”
周广林在旁边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不是生气,是愕然,是恍然大悟,还有些不知所措。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原来还有这种操作”的震惊。
他以前在水务集团做技术,后来管工程,接触的都是图纸、预算、施工规范、质量验收。
征地补偿有标准文件,地上附着物有评估报告,一切都是按规章制度来。
他从来不知道,在那些白纸黑字的文件之外,还有这种不成文的“惯例”。
协调费?工作经费?
他下意识看向叶云,只见叶书记面色平静,仿佛刚才说的只是“明天记得带份文件”一样寻常。
周广林心里猛地一沉。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之前几次小摩擦,村里的人总是到场慢半拍。
为什么今天事情闹起来,村支书王腾虽然在场,却更多是劝村民“别激动”,而不是帮他们解释政策。
为什么那几个情绪最激动的村民,能那么快就聚集起来,而且口径那么一致……
原来根子在这儿。
钱没给到位。
不是给村民的补偿款没到位,是给村里的“辛苦费”没到位。
三千块钱,对集团来说不算什么,对一个村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但是对几个村干部来说,也是笔不小的收入。
这笔钱背后还代表的态度和规矩,也是基层工作的“润滑剂”。
他想起项目组里那些负责对外协调的人,基本都是赵德柱时期留下来的。
他们肯定知道这个“惯例”,但他们谁都没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