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帮人就在旁边看着自己这个“不懂规矩”的技术型领导,像个愣头青一样直来直去,等着自己碰壁的时候看自己的笑话。
霎时间,一股寒意从周广林的脊椎爬上来。
叶云似乎没注意到周广林脸色的变化,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点破。
他转向王腾,语气依旧诚恳。
“王支书,这个钱不多,就是我们集团的一个心意和油费补贴。
村里接下来还得继续帮忙盯着点后续补偿款发放,多做做村民工作,确保工程顺顺当当。你看行吗?”
王腾和旁边的赵有福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那笑容比刚才真诚得多,也热络得多。
“哎呀,叶书记您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王腾连连摆手,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放心放心,后续工作我们一定配合好,保证不出岔子!
这个补偿款发放有我们盯着,地面恢复我们也盯着,绝不让任何人再闹事!”
“那就辛苦两位了。”
叶云点点头,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
一时间,会议室里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
叶云这才看似随意地把话题引开,语气更显亲近,像拉家常一样:
“对了王书记,还有个小事情想跟您打听一下。
今天会上那个挺能说的年轻后生,叫刘明的,我看他都不是直接涉及征地的户主,他怎么也来了?
你们平时在村里见他多不多?”
可能是有了“协调费”的调动,王腾的态度明显更积极,也更愿意多说。
他身子也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刘明啊……您说那小子。
他爹是刘老焉,家就住在我们村西头,老槐树旁边那三间瓦房。不过这小子,平时真不常在村里露面。”
王腾皱了皱眉,努力回忆着:“他好像是高中毕业就没念了,一直在外头打工。
至于他具体在哪儿打工、干啥,我们也不太清楚。
前些年过年还能见着,这两年回来的次数更少了。
他爹刘老焉,那可是个老实人,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就知道闷头种地。
没想到养出个儿子,嘴皮子还挺溜……”
他顿了顿,看了看叶云的神色,补充道:
“叶书记要是想了解他具体情况,我回头得空去他家里坐坐,跟他爹唠唠?旁敲侧击问问?”
“那倒不用特意去问,免得人家多想。”
叶云摆摆手,语气随意,“我就是觉得这小伙子思路挺活络,说话一套一套的,不像常年在地里刨食的。
而且今天他说那些话……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看着王腾,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王书记,这个项目是市委政府定下的重点民生工程,关系到整个城北片区以后几十年的用水。
咱们都希望它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做完,早点通水,大家也都早点受益。”
王腾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这是大好事,我们肯定支持!”
“所以啊。”
叶云接着说,“您和村里的干部、党员们,平时多留心一下村里的情况。
这个工程工期紧,任务重,最怕节外生枝。
以后要是再有什么风吹草动,听到什么不寻常的闲话,或者看到什么生面孔在村里转悠……
您随时跟周总或者我通个气。咱们保持联系,有问题及时沟通,别让小矛盾拖成大问题。”
“没问题!叶书记您考虑得周到!”
王腾拍着胸脯,答应得斩钉截铁,“这都是我们村里的事,我们不上心谁上心?
您放心,有啥情况,我保证第一时间给您或者周总打电话!”
旁边的村主任(村干部,统称主任)赵有福也赶紧表态:“对对,我们一定多留意,村里的事我们心里都有数。”
叶云笑着点点头,又和他们聊了几句具体的后续安排。
补偿款大概什么时候能到镇里财政所,村里怎么通知各户来办理手续,施工队进场前村里需要提前协调哪些事项,管道回填后地面恢复成什么标准……
这些细节,叶云问得很细,王腾和赵有福也答得很认真。
双方你来我往,不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倒像是合作伙伴在商量事情。
又谈了二十多分钟,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田野笼罩在暮霭中。
叶云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今天辛苦各位,后续的事情,就麻烦村里多费心。”
“不辛苦不辛苦!叶书记、周总慢走!”
王腾和赵有福等人连忙起身,一直把叶云和周广林送到村委会门口。
走出村委会,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
夕阳的余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水泥地上。
周广林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坐进车里,李芳菲默默递过来温水和湿毛巾。
他才像是憋不住了,脸上带着明显的愧疚和懊恼:
“叶书记,今天这事……是我工作没做到位。
我没有提前了解清楚情况,不知道还有‘协调费’这个说法,下面的人也没一个提醒我。
差点因为这点疏忽误了集团项目的大事。”
他接过湿毛巾,没擦脸,只是用力攥在手里。
“我……我以前只管技术,觉得只要按标准来,按程序走,就不会有问题。没想到……”
叶云接过水喝了一口,擦了擦脸。
他看着窗外渐渐模糊的田野轮廓,远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他叹了口气,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周总,这不全怪你。你是技术干部出身,习惯在规范里做事,讲究的是数据、是标准、是文件。
这些基层工作的‘门道’,你没接触过,不懂也正常。”
他转过头,看着周广林,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过来人的理解:
“项目对接这些对外协调的事,以前都是赵德柱把持着。
他手下那些人,跟各个乡镇、村里打了多少年交道,这套规矩他们门清。
但他们不告诉你,是巴不得我们出丑,最好闹出点群体事件,到时候他们就能看笑话,甚至趁机做点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