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站起身,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我们今天让大家转移,不是害大家,是为了保大家的命。
大家想想,房子没了我们可以再建,东西没了可以再买,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大家辛苦这几天,换个平安,值不值得?”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目光最后落回刘大爷身上。
周围安静了几秒。
一个原本站在刘大爷身后的老汉拉了拉刘大爷的袖子:“老刘,算了吧,人家领导也是为咱们好,走吧。”
刘大爷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走什么走!我哪儿也不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叶云面前,手里的竹竿重重地往地上一顿,浑浊的眼睛瞪着叶云,声音又沙又哑:
“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想逼我们走!什么洪水不洪水的,老辈子在这住了七十年了,也没见有什么事!
你们就是想乘机让我们搬走,好给你们那个水库腾地方!我告诉你们,我不上这个当!”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哆嗦着,但嗓门却大得吓人。
周围的人一下子静了,连几个村干部都低着头没敢吭声。
叶云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躲开刘大爷的目光。
他看着老人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花白的胡茬,他理解这种感觉。
一辈子没离开过的地方,一辈子守着的那几间老屋,忽然有一天有人告诉你得走,换谁都不甘心。
叶云没有急着反驳,等到刘大爷的喘息声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刘大爷,您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让你们搬走给水库腾地方。
您说的那个事,是移民的事,是等汛期过了以后的事,可今天是讲发洪水的事,两码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低的,但每个字都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您觉得我想逼您走,可我要是真想逼您走,我不用亲自站在这雨里跟您说这些话。
我大可以坐在办公室里等水淹上来,然后写一份‘群众不幸遇难’的报告,那多省事。”
刘大爷愣住了,手里的竹竿微微抖了一下。
“您恨我,可以,您骂我,也可以,但今天,您必须走。”
“我不走,老汉都七十多了,死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死也死在我自己的屋里!”
刘大爷这句话一出来,场子一下冷了。
几个村干部面面相觑,赵鑫鑫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我就是不想看您淹死在自己住了七十年的屋里,才站在这儿的。”
叶云看着刘大爷布满皱纹的脸和颤抖的嘴唇再次劝道。
“我不走......”
“赵书记,叫人。”
叶云看着刘大爷这个样子,知道道理是讲不通了,站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
赵鑫鑫一愣:“叶书记……”
“我说,叫人。”
叶云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刘大爷不走,那就抬着走,我下的命令,出了事我担着。你们不用怕,我叶云担得起。”
赵鑫鑫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扭头朝身后几个年轻力壮的镇干部一挥手:
“来!听叶书记的!把他抬人走!”
两个年轻干部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刘大爷一看真要动手,手里的竹竿猛地举了起来:“谁敢碰我!”
“抬......”
叶云大手一挥。
两个年轻干部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刘大爷的胳膊。
“你们……你们……我不走......”
刘大爷举着竹竿的手抖得厉害,脸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究没有挥下来。
竹竿从他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了泥水里。
旁边那几户原本跟着刘大爷硬撑的村民,目睹了这一幕,没有人再说什么。
有的默默转身回家收拾东西,有的抱着孩子直接朝村口的转移车辆走去。
刘大爷被架着走的时候嘴里不停地嘟囔着“我的屋”“住了七十年了”
叶云跟在后面,看着刘大爷被架上了停在不远处的三轮车,缓缓舒了一口气。
他转身继续往村里走。
挨家挨户地进,挨家挨户地看,每一户都要亲眼确认屋里没有人了才放心。
下午五点多,胡同村低洼地带三十七户全部清空。
叶云回到镇政府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赵鑫鑫快步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本登记册,声音虽有几分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踏实:
“叶书记,我们源东镇全部低洼地段的村民已经转移完毕了。
胡同村、李家坝、大石冲三个村,一共六十八户、二百一十三人,一个不落全部安置在镇中心小学和镇政府。”
叶云接过登记册翻了一遍,确认数字无误,又抬头看了看天。
雨还在下,比下午稍微大了些,但还远算不上暴雨。
他合上登记册,语气果断:“赵书记,既然最危险地段的群众已经转移完毕了,马上安排下去。
让镇里所有干部今晚稍事休息,明天早上就全部分散下去,把中低地段的群众也全部转移到各村的高处去。”
赵鑫鑫没有多问,他已经不再质疑叶云的任何决定了。
他转身冲进办公室,大声招呼着镇里的干部安排好工作后让大家抓紧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就分组出发。
晚上九点多,雨势骤然加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镇政府办公室的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沙子。
窗户上的雨痕一条条往下淌,很快就连成了片,窗外的景物变得模糊一片,只剩下院子里那盏路灯的昏黄光影在雨水中挣扎。
叶云站在窗前,看着那团被雨幕吞噬的光,眉头紧锁。
这雨比他预想的来还要大,还要急......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