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指尖划过财政报表上的数字,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他作为刚到任不久的封开县代县长,此前已经对县里的财政状况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封开县财政局的账目做得还算清晰,收入、支出、结余都列得明明白白。
账本明细上就连每一笔款项的来源、去向、用途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由此可见这个封开县的财政局局长范天明做事稳妥细致,账目上没有什么含糊的地方。
可财政账目越是清晰,越透着一股触目惊心的窘迫。
财政收入一栏寥寥无几,全年地方一般预算收入堪堪突破千万大关,其中上级转移支付就占了八成以上。
剩下的零星农业税收、小额行政事业性收费、罚没收入,如同涓涓细流,根本填不满县里的开支缺口。
封开县作为典型的岭北市山区县,也是最偏远的山区县之一,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称。
整个县城一条主街走到底,工业园建了三年,荒草长到半人高,招牌崭新,厂房空空。
全县1个街道、8个镇,人口33万,经济长期在全市排在倒数第二。
青壮年十去其八,全部挤破头往岭海沿海大城市打工,留下的只有老人、妇女、孩子,和一片沉寂的大山。
封开没有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没有成熟的商业业态,林业和零散小农业是支柱产业。
可农业税从今年开始全面减免,本土税源几乎被抽空,全县完完全全成了靠上级“输血”度日的吃饭财政。
反观支出一栏,密密麻麻排得望不到头,每一项都是刚性支出,容不得半点拖延。
全县行政事业单位干部职工工资、离退休人员养老金、乡镇基层办公经费、村级组织运转补助,这几项就占了财政支出的半壁江山;
前段时间连续降雨引发的洪涝灾害,灾后应急安置、倒房重建、水毁道路修缮,每一笔都在往外掏钱;
还有教育、医疗资金,哪怕是最基础的校园修缮、乡镇卫生院设备更新,都需要真金白银投入。
几十项支出如同几十个漏口,把本就微薄的资金掏得一干二净,账面资金始终在入不敷出的边缘徘徊。
叶云逐页翻看,时而停下目光核对数字,时而将前后两页的数据交叉比对。
从一般公共预算收支到政府性基金收支,从灾后重建专项经费到日常办公耗材支出,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的手指在“工资福利支出”一行停了许久,又翻到“灾后恢复重建支出”明细页,最后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当他看到末尾的结余数字时,手指彻底顿住了。
账面结余,连全县干部下个月一个月的全额工资都发不出来。
而这,就是封开县的真实处境:守着山区穷家底,没有造血能力,全靠上级转移支付勉强维持运转。
上个月的灾后安置经费,还是市里临时拨付的一百万。
省里的救灾资金迟迟未到,这个月的工资更是县委书记林海华拍板挪用一笔专项经费才勉强凑齐。
一旦上级资金拨付稍有延迟,全县财政立马崩盘。
干部工资发不出、基层运转停摆、灾后重建搁浅,所有工作都会陷入瘫痪。
“范局长,你们财政局这账目做得很细。”
叶云合上深蓝色的财政文件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县里的财政底账,我心里有数了,封开的家底薄,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
我们封开县后续项目谋划、资金统筹、经费管控,离不开财政局的全力配合。”
范天明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恭敬又带着几分忐忑。
他在财政局干了十几年,见过好几任县长,眼前这位二十八岁的代县长,是他见过最年轻的一个。
“叶县长放心,财政局坚决执行县政府的各项决策部署。
坚决做好资金保障、账目核算、经费监管全程跟进,随时待命,绝不含糊。”
范天明连忙躬身回应。
“去吧。”
叶云挥挥手,没有多余的客套。
范天明如释重负地站起身,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县长办公室,他才悄悄抹了把额头的细汗。
这位年轻县长看似温和,可眼底的沉稳和洞察力,让他压力很大,不敢有丝毫懈怠。
办公室里只剩下叶云和李国志,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李国志看着叶云凝重的神色,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叶县长,封开的财政,一直就是这个样子,饿不死、富不了,稍微有点急事就捉襟见肘。
昨天我就跟您汇报过,这个月的工资都是靠挪用一笔专项经费凑的。
上个月灾后安置市里才拨了一百万,远远不够填补缺口,省里的救灾资金又迟迟没到。
我这几天天天盯着市里省里的电话,就怕资金断档。”
叶云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桌面,节奏沉稳而有力。
他清楚李国志的难处。
他作为土生土长的封开干部,李国志守着这个烂摊子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
可叶云认为这种靠借、靠等、靠要的模式,绝对不是长久之计,自己到封开就是要改变封开的这种局面。
“李常务,靠拆借、靠转移支付、靠上级救济,只能解一时之困,救不了封开的长远。”
叶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封开县要活下去,要发展,我们封开就必须要拥有自己的造血能力。
没有工业,没有稳定税源,财政永远是死局,干部永远留不住,老百姓永远要背井离乡外出打工。”
叶云这话戳中了封开的要害,李国志沉默点头,脸上满是认同。
他在封开干了二十几年,从乡镇科员一步步走到常务副县长,比谁都清楚这里的困境。
历届领导都求稳怕乱,怕征地、怕负债、怕担责,守着林业和农业的老底子不敢迈步,没人敢碰工业、碰招商。
最后只能一代代守着烂摊子,看着青壮年劳动力全部外流,县城越来越空心化,财政越来越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