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闻言微微摆手,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刘书记,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现在全县财政都不宽裕,基层更是不容易,我们下乡调研一切从简,
我们几个人就不给你们镇上增添接待负担了,再说这回去也要不少时间。”
叶云这话说得通透得体,也给足了乡镇面子。
刘立华闻言不再强求,连连点头应是,亲自将一行人送至门口。
傍晚五点多,两台车辆驶离金鸡镇,启程返回县城。
乡道崎岖颠簸,一路车速放缓。
叶云靠在后座,静静望向窗外。
暮色缓缓浸染连绵山脊,落日余晖层层褪去。
今天一路走访、一路观察,金鸡镇的困局尽数落在眼底。
叶云脑海里反复浮现刘立华那张沉稳老练、滴水不漏的面孔。
此人能力不差、底数极清、礼数周全,从接待迎送、实地踏勘到工作汇报,整套流程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也正是刘立华这份过于稳妥的老练,让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金鸡镇坐拥得天独厚的畜禽养殖基础,本是妥妥的特色产业优势,却常年困于原地、难以突破。
叶云心中了然,这里的发展瓶颈,从来不在交通、不在基建、不在产业底子。
真正的根源,在于主官的干事心态与担当魄力。
金鸡镇的禽畜养殖产业想要提档升级,归根结底,先要盘活干事的人。
叶云一行人的车队驶入县城,天色完全黑下来了,县政府大院仅有的几盏路灯已经亮起。
车辆停稳,几人陆续下车。
叶云看向随行的刘为民、王天龙、戴俊杰几人:
“今天大家跟着我跑了一整天山路,都辛苦了,搞得大家这么晚还没吃饭。
今晚我做东,大家一起吃个便饭,不过提前说好,今晚可没有酒水,只能简单吃点。”
“谢谢叶县......”
“那今晚可要吃大户了......”
众人应声。
几人笑着应了一声,一起出了县政府大院,就近寻了家本地家常菜馆。
一进饭馆,叶云就招呼几人坐下。
“大家坐,都说天地地大,吃饭最大,今天连累大家错过饭点了,随便点,我买单,谁都不能抢,特别是你刘主任。”
刘为民立马笑着接话:“叶县都发话了,我们哪敢抢,老板,先上茶水,把菜单拿过来!”
店老板老王闻声快步走来,他常年在这开店,熟悉机关不少面孔。
见一向稳重的政府办常务主任刘为民对眼前年轻人这般客气恭谨,心里瞬间有数,知道这是肯定是领导,不敢怠慢。
“小李!赶紧泡壶好茶端过来!”
老王麻利吩咐伙计,双手捧着菜单上前,态度热情:
“几位领导辛苦,这么晚才下班,你们看看想吃点啥。”
叶云接过菜单,没多看,随口报了几个家常菜:
“酸笋大肠、口水鸡、宫保鸡丁、清炒土豆丝、拍黄瓜,再来一盅老火鸡汤。”
点完他转头看向几人:“你们还要加菜不?随便点。”
王天龙连忙摆手:“叶县,这已经够多了,我们几个人绝对吃不完。”
“那就这样。”
叶云合上菜单,对老板道,“老板麻烦快点,兄弟们饿一天了。”
“好嘞!马上安排!”
后厨锅铲翻炒的声响滋滋作响,热气混着饭菜香气飘满小包间。
几人彻底卸下白天的工作紧绷, 东一句西一句闲聊。
吐槽白天金鸡镇的颠簸山路,氛围松弛又自在。
菜很快就上来了,几人正吃着,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四五个穿着制服的人推门进来,说话语气冲,带着几分不耐烦。
原本忙活的老板连忙迎上去,陪着笑脸凑到一旁,声音压得很低。
不过,店子本来就小,几人离得也近,叶云断断续续还是能听清几句。
“你们下午工商刚来过,晚上你们城管局又来?我这小店一天经得起几趟?”
“少废话,例行检查,该交的费用赶紧交,别耽误事。”
两边低声拉扯了几句,气氛有点僵。
老板没办法,最终叹了口气,从收银台抽了几张钞票递过去。
几名制服人员收了钱,随手撕了几张单据递给老板,没多停留,转身径直走人。
叶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出声,默默将这一幕记在心里。
一顿饭吃得很快, 结账时,叶云起身走到收银台。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柜台一角压着的厚厚一沓票据,层层叠叠。
他语气随意,看似随口一问:“老板,刚刚那是哪个单位的?”
“还能是谁,城管局的大爷呗。”
老王一边算账,一边忍不住吐苦水,满脸无奈:
“这位领导,你不知道,我们小个体户现在真的太难做了,今天下午工商、环保,晚上城管,轮番来。”
叶云指尖轻点那叠厚厚的票据,神色平淡:“那个我能看看吗?”
“这有啥不能看的。”
老王毫不在意,随手整叠递了过去。
叶云接过翻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厚厚一沓收费单据、整改单据、临时收缴凭证。
涉及派出所、城建、卫健、环保、劳动、物价、税务、街道办,各个部门名目齐全。
更离谱的是,里面充斥着一堆闻所未闻的收费名目:
精神文明建设管理费、市容市貌维护费、门前秩序管理费,可以说是五花八门、乱七八糟。
小小一家街边家常菜馆,几乎被各个部门轮番伸手、层层加码。
叶云不动声色,快速翻完一沓票据,递回给老板。
封开县城的营商环境、基层执法乱象,早已烂到了骨子里。
叶云收回思绪付完账,转身看向众人,轻声叮嘱:“大家今晚回去都早点休息,养好精神。
明天一早继续下乡,明天要去远一点的江心镇和坝坝镇,任务可不轻,得养精蓄锐。”
“好的叶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