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琥珀轻手轻脚地进入内室,却发现云舒已经起身,正对镜梳理着那头及腰青丝。
“格格,您怎么自己起来了?”琥珀连忙上前接过梳子,语气带着担忧,“时辰还早,您身子刚好些,多歇会儿也无妨的。”
铜镜中映出云舒平静的面容。“既是请安的日子,便没有迟到的道理。”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昨夜她已思量清楚,在这深宅大院中,过分的躲避反而引人注目,不如遵循规矩,做个不起眼却也不出错的格格。
琥珀手脚麻利地为她梳了个标准的小两把头,只簪上那支素玉簪并两朵浅粉色绒花,配上昨日选的那身半旧藕荷色旗装,镜中人显得纤弱而低调,恰合一个久病初愈、不得宠的格格身份。
“格格这样打扮,是不是太素净了些?”琥珀有些犹豫。
“这样就好。”云舒看着镜中与自己前世有七八分相似的容颜,轻声吩咐,“走吧。”
踏出院门,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云舒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感受着体内比昨日更充盈几分的元气,那碗加了料的药膳羹看来效果不错。她暗自调整呼吸,垂下眼帘,肩膀微缩,瞬间便恢复了原主那副怯懦畏缩的模样。
琥珀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称奇,总觉得自家格格病了这一场后,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可具体又说不上来。
前往福晋院子的路上,偶尔遇到其他院子的格格或仆人。有人视而不见,有人则投来或好奇或怜悯的一瞥。云舒始终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三分地,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福晋那拉氏所居的正院自是气象不同,飞檐斗拱,廊庑深深。院子里已到了几位格格,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云舒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她悄无声息地走到人群后方角落站定,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哟,这不是云舒妹妹吗?听说你前几日病得厉害,今日竟能起身了?真是菩萨保佑。”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云舒不用抬头也知道,来者是侧福晋年婉如。她穿着一身玫红色缠枝牡丹旗装,头戴点翠钿子,珠光宝气,明媚张扬,在一众素净打扮的格格中显得格外扎眼。
云舒依着记忆中原主的反应,身子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给年侧福晋请安。劳侧福晋挂心,奴才……奴才身子好些了。”
年婉如用帕子掩着嘴,上下打量着她,轻笑一声:“瞧这可怜见儿的,脸色还是这么白。要我说啊,这身子骨既然不争气,就该好好在屋里将养,何必硬撑着出来?若是过了病气给福晋或是爷,那罪过可就大了。”
这话语带双关,既嘲讽她体弱,又暗指她不懂规矩。周围几位格格交换着眼神,有的面露同情,有的则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云舒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惶恐,手指绞着帕子,讷讷道:“侧福晋教训的是……只是,给福晋请安是规矩,奴才不敢怠慢……”
正说着,正屋的帘子被打起,福晋那拉氏身边的大丫鬟走了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地道:“福晋起了,各位格格进来吧。”
众人立刻肃静下来,按照位份依次进入宽敞明亮的正堂。
福晋那拉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身着石青色缎绣兰花纹常服,头饰简洁而贵重,气质端庄沉稳。她目光平和地扫过请安的众人,在云舒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
“都起来吧。”她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众人谢恩起身,按次序坐在两旁早已备好的绣墩上。云舒的位置在最末,几乎靠近门口。
那拉氏例行公事地问了些府中琐事,哪位格格缺了什么,哪位身子不适,哪位又需要请大夫,众人一一回话,气氛看似和谐。
问了一圈,那拉氏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云舒身上。“云舒,你身子可大安了?”
云舒连忙起身,垂首回道:“回福晋的话,奴才身子已无大碍,谢福晋关怀。”
“嗯,”那拉氏微微颔首,“你年轻,底子薄,日后还需仔细调养。缺什么药材,或是想吃什么,只管来回我。”
“奴才省得了,谢福晋恩典。”云舒语气感激,姿态放得极低。
年婉如在一旁轻笑接口:“福晋就是心慈,对姐妹们总是这般体贴。不过云舒妹妹,不是我说你,你这病病歪歪的,入府大半年了,连爷的面都没见上几回。这般不中用,岂不是白费了福晋一番栽培之心?”
这话说得刻薄,连那拉氏都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但并未出言制止。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云舒身上。
云舒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嘲讽,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她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提醒着她要保持冷静。
她抬起脸,眼圈竟微微泛红,眼中蒙上一层水光,显得愈发楚楚可怜。“侧福晋……侧福晋说的是。是奴才没福,身子不争气,辜负了福晋的恩典,也……也伺候不好爷。”她声音带着哽咽,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受尽委屈又胆怯的小可怜。
年婉如见她这般模样,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顿觉无趣,撇撇嘴不再说话。
那拉氏看着云舒那副泫然欲泣、胆小如鼠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实在构不成任何威胁。她缓和了语气:“好了,年妹妹也是关心你。既然身子好了,日后便安心调养,谨守本分便是。”
“是,奴才谨记福晋教诲。”云舒怯生生地应下,重新坐回绣墩上,暗中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
之后又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拉氏便以要处理府务为由,让众人散了。
退出正院,云舒只觉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与这些心思各异的女人周旋,比她在现代连续做几台手术还要耗费心神。
“格格,您没事吧?”琥珀扶着她,小声问道,“年侧福晋也太……”
“慎言。”云舒轻声打断她,目光扫过周围,“回去再说。”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行至花园岔路口,却见年婉如正带着丫鬟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花前,似乎是在等谁。
见到云舒,年婉如勾了勾唇角,语气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云舒妹妹这就回去了?也是,你这身子,是该多躺着。”
云舒停下脚步,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是,奴才告退。”
年婉如却似乎兴致颇高,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丝恶意:“妹妹可知,昨夜爷歇在我那里了。”她顿了顿,欣赏着云舒瞬间煞白的脸色(虽然是云舒刻意伪装),才满意地继续道,“爷还夸我新调的香好闻呢。唉,只可惜妹妹这般模样,怕是这辈子都无缘知晓如何伺候爷了。”
说完,她轻笑一声,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地转身离去,留下一个傲慢的背影。
琥珀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上去理论,却被云舒死死拉住。
“格格!她、她欺人太甚!”琥珀眼圈都红了。
云舒看着年婉如远去的方向,目光沉静。她轻轻拍了拍琥珀的手背,低声道:“逞一时口舌之快,于事无补。走吧。”
回到自己那个僻静的小院,关上门,云舒才真正放松下来。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几株在微风中摇曳的野草,心中波澜不惊。
年婉如的挑衅,她并未放在心上。对于一个心中无爱的男人,争宠显得毫无意义。她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调理好身体,平安度日。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请安,她虽刻意低调,但年婉如的针对,福晋的审视,都让她明白,在这府中,想要彻底做个透明人,恐怕也非易事。
“琥珀,”她沉吟片刻,吩咐道,“昨日我写的方子,你今日便去药房抓药吧。记住,若有人问起,便说是我娘家传来的养身方子,只为调理气血。”
“是,格格。”琥珀应下,看着云舒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格外安心。格格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好,但这样的格格,让她觉得,往后的日子,或许并没有那么难熬。
云舒拿起昨日采摘、现已微微蔫软的益母草,指尖轻轻拂过叶片。
风雨欲来,她需得早做准备。而这具身体,就是她安身立命的第一道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