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捧着福晋赏的那匹素锦,由琥珀扶着,低眉顺眼地退出了正院。直到走出那令人窒息的院落,穿过几道垂花门,回到自己那座僻静狭小、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小院时,她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格格,您回来了!”守在院门口的翡翠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她接过云舒手中的锦缎,触手冰凉滑腻的质感让她微微一怔。
琥珀快人快语,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满:“福晋赏了匹素锦,说是给格格做夏衣。话里话外,还不是敲打格格要安分守己。”她扶着云舒往屋里走,嘴里不停,“年侧福晋那眼神,都快把咱们格格身上剜出洞来了!还有李格格那几个,看热闹的劲儿……”
云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噤声。隔墙有耳,在这府里,再小心的谨慎都不为过。她抬眼打量着自己这方小天地,一明两暗的三间小屋,陈设简单,却打扫得干干净净。院角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几丛无人打理的杂草,这便是她如今的全部世界。与方才正院的富丽堂皇、仆妇成群相比,这里冷清得像个被遗忘的角落。也好,正合她意。
将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略显宽大的藕荷色旗装换下,穿上日常更舒适的浅青常服,云舒只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她坐在临窗的炕上,看着被翡翠随手放在炕桌上的那匹素锦,月白色的底子,没有任何纹饰,确实素净得可以。她内心不由泛起一丝无奈的吐槽:‘真是……还不如直接赏我几株上好的人参或黄芪来得实在。’这料子看着名贵,对她目前“体弱多病、需要静养”的人设而言,既不能穿出去招摇,换成银子又风险极大,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格格,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一个温和却难掩关切的声音响起。
云舒抬头,便见一位穿着藏青色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四十多岁的妇人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她面容端正,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眼神却清亮而沉稳,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看着云舒。
这便是她的陪嫁嬷嬷,苏嬷嬷。
根据原主的记忆,苏嬷嬷是原主娘亲的陪嫁丫鬟,后来成了嬷嬷,自小照顾原主,感情深厚。原主入府,她放心不下,便跟着一起来了。在这人情淡薄、捧高踩低的贝勒府,苏嬷嬷是原主,也是如今云舒唯一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嬷嬷,”云舒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似乎也流进了心里,她露出一个带着些许疲惫的浅笑,“我没事,不过是例行请安罢了。”
苏嬷嬷走上前,仔细端详着云舒的脸色,见她眉眼间虽有些倦色,但眼神清亮,并无受了大委屈的痕迹,这才稍稍安心。她叹了口气,拿起那匹素锦摸了摸,低声道:“福晋赏的?料子是好料子,只是……太素净了些,格格如今正当年华,穿这个……”
她话没说完,但云舒明白她的意思。福晋此举,既是赏赐,也是警示,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莫要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无妨,收起来吧。”云舒语气平和,“眼下我这身子,穿什么不打紧,安稳最要紧。”
提到身子,苏嬷嬷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格格的脸色还是太白了些。这才入春,天还寒着,您今日又起了大早,怕是又伤了元气。老奴瞧着,这屋里炭火也不够旺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转身就去查看角落的炭盆。云舒看着她微驼的背影,记忆中关于苏嬷嬷的细节愈发清晰。苏嬷嬷是家生子,一辈子都在钮钴禄家,丈夫早逝,无儿无女,几乎将全部的心血都倾注在原主身上。原主性格怯懦,在这府里举步维艰,苏嬷嬷不知为她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暗气。
“嬷嬷,别忙活了。”云舒出声唤住她,“炭火够用便好。咱们的份例本就不多,省着些。”
苏嬷嬷动作一顿,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心疼。份例……这贝勒府里的格格,每月是有定例的炭火、食材、布匹等用度,可她们这院子,份例何时足额发放过?不是被膳房以次充好,就是被管事们层层克扣,送来的都是些别人挑剩下的、不堪用的东西。她每每去理论,不是被敷衍,就是被奚落,回来还不敢让格格知道,怕她心思重,更添郁结。
“格格放心,老奴心里有数。”苏嬷嬷强笑着,不想让云舒为这些琐事烦心。
云舒岂会不知?她拥有原主的记忆,更有着现代人的洞察力。她放下茶杯,走到苏嬷嬷身边,轻轻握住她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这双手,温暖而干瘦,却充满了力量。
“嬷嬷,这些年,辛苦你了。”云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挚的情感。她不仅是替原主说,也是为自己说。穿越而来,面对这完全陌生的环境和高墙内的倾轧,若非有苏嬷嬷这份毫无保留的忠心,她只怕会更加艰难。
苏嬷嬷没料到云舒会突然说这个,眼圈瞬间就红了,连忙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格格说的什么话,老奴不辛苦。只要格格好好的,老奴怎样都成。”
就在这时,云舒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请安起得早,又站了那么久,精神紧绷,早已腹中空空。
苏嬷嬷立刻擦了擦眼角,急道:“瞧老奴这记性,光顾着说话,都忘了格格还没用早膳。老奴这就去提膳!”
“等等,嬷嬷。”云舒叫住她,沉吟片刻,“今日……我同你一起去膳房看看吧。”
苏嬷嬷一愣,下意识就想反对:“格格,这怎么行?您身份尊贵,哪能去那种地方?而且那起子小人,惯会看人下菜碟,您去了,没得让他们冲撞了……”
“无妨。”云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总躲着,他们便以为我们好欺。我去看看,他们或许还能收敛几分。”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亲自了解一下这府中物资流转的实际情况,光听丫鬟们转述,终究隔了一层。
见云舒坚持,苏嬷嬷只好应下,心中却七上八下,生怕云舒受了委屈。
主仆二人出了院门,沿着僻静的小路往膳房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仆役,大多神色匆匆,见到她们,有的远远避开,有的则投来或好奇或轻蔑的一瞥,真正行礼问安的少之又少。云舒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对自身在这府里的地位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快到膳房所在的院落,已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食物香气与烟火气。人来人往,搬运食材、清理杂物的粗使婆子和太监络绎不绝,显得十分忙碌热闹。然而,当云舒和苏嬷嬷出现在门口时,附近的声音似乎都小了一些,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带着审视与讶异。
一个管事的胖太监正翘着腿坐在凳子上指挥小太监搬东西,见到云舒,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慢悠悠地站起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却毫无敬意的笑容:“哟,这不是云舒格格吗?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这地方油烟重,仔细熏着您。”
苏嬷嬷上前一步,忍着气道:“刘公公,我们来取格格的早膳份例。”
“早膳?”刘公公故作恍然,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这就给格格取。”
他转身进去,不多时,拎出一个食盒,递了过来。苏嬷嬷接过,入手便觉得分量不对,太轻了。她打开盒盖一看,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云舒也瞥见了里面的内容:一小碗几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颜色发黄;一碟黑乎乎的、不知是何物的酱菜;还有两个看起来又冷又硬,像是隔夜的馒头。
这便是她一个贝勒府格格的早膳?连有些体面些的大丫鬟恐怕都不如。
“刘公公,这就是我们格格的份例?”苏嬷嬷声音发颤,气得手都在抖,“这粥清得能照人,馒头是冷的,酱菜更是……”
刘公公皮笑肉不笑地道:“苏嬷嬷,您这话说的,府里规矩,格格的份例就是这些。如今春日青黄不接,食材紧张,大家都是一样的。再说,云舒格格不是一向‘体弱’,需要‘静养’吗?这清粥小菜,最是养人不过了。”
他特意加重了“体弱”、“静养”几个字,眼神里的讥诮几乎不加掩饰。周围几个忙碌的婆子也偷偷交换着眼神,嘴角带着看好戏的笑意。
苏嬷嬷还要争辩,云舒却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臂。
云舒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刘公公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淡然。她没有去看那糟心的食盒,反而轻轻嗅了嗅空气,语气平缓地开口:“刘公公管事辛苦。今日膳房做的是红豆薏米粥?闻着火候似乎差了些,薏米若未完全软烂,其寒性反而伤脾胃。另外,这酱菜……用的是城南老李记的?他家酱菜味道尚可,只是腌制时日略短,亚硝酸盐含量偏高,久食于健康无益。”
她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然而,这番话一出,刘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周围那些窃窃私语和看热闹的目光也瞬间凝固。
他们预想过这位沉默寡言、如同隐形人般的云舒格格可能会委屈隐忍,可能会哭着跑开,甚至可能会笨拙地抬出身份理论……却独独没想过,她会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一番……堪称“内行”的话来!
她怎么会知道今日做的是红豆薏米粥?连火候差点都能闻出来?还有那酱菜的来历和什么“亚硝酸盐”(他们虽不懂这词,但听意思也知道不是好话)……这、这哪里像个深闺中什么都不懂的病弱格格?
刘公公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他准备好的那些敷衍之词,在对方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应对下,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云舒却没有再多言的意思,她对苏嬷嬷轻声道:“嬷嬷,我们回去吧。”
苏嬷嬷也被云舒这突如其来的表现惊住了,闻言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拎起那食盒,跟着云舒转身离去。
走出膳房院落好一段距离,苏嬷嬷才回过神来,看着云舒平静的侧脸,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格格……您、您刚才……”
云舒停下脚步,从苏嬷嬷手中接过那轻飘飘的食盒,打开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嬷嬷,指望别人,永远是靠不住的。”
她合上食盒,抬眸看向苏嬷嬷,眼神清澈而坚定:“往后,咱们的日子,得靠自己。”
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洒下,在云舒身上镀上一层浅金。苏嬷嬷看着她,恍惚间觉得,眼前这位眉眼依旧清丽的格格,似乎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时时刻刻护在羽翼下、只会默默垂泪的柔弱女孩,那沉静的眼眸深处,仿佛蕴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力量。
“格格……”苏嬷嬷喉头哽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老奴明白了。”
回到小院,云舒没让翡翠和琥珀动那食盒里的东西。她亲自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纤细却并非无力的手腕,对苏嬷嬷道:“嬷嬷,我记得你前几日是不是用自己的份例钱,偷偷换了只老母鸡回来?”
苏嬷嬷一愣,随即有些窘迫:“格格,您怎么知道……老奴、老奴是看您气色总不好……”
云舒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楚。苏嬷嬷自己的月钱能有多少?在这府里打点、维持体面已是不易,竟还省下钱来给她补身子……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苏嬷嬷,将头靠在她不算宽阔却异常温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前所未有的依赖和动容:“嬷嬷,谢谢你。这份情,云舒记下了。”
苏嬷嬷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眼眶彻底湿润了。她轻轻拍着云舒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傻孩子,跟嬷嬷还说什么谢……只要你好,嬷嬷怎样都值当。”
片刻后,云舒直起身,抹去眼角一丝湿意,眼神已恢复清明与坚韧。她指着那只被苏嬷嬷养在角落筐里的老母鸡,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嬷嬷,把那只鸡杀了吧。今日,我亲自下厨。”
在苏嬷嬷和两个丫鬟惊愕的目光中,云舒走向那简陋的小厨房,步伐沉稳。
别人不给活路,她便自己闯出一条路来。这具身体需要调理,忠心之人需要犒劳,而未来……还长得很。既然藏拙低调仍免不了被刁难,那便在有限的条件下,先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过得好一些。
药膳,便是她目前最顺手,也最不引人怀疑的武器。那只老母鸡,在她手里,绝不会只是一锅普通的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