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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膳房回来，那轻飘飘的食盒仿佛一块寒冰，不仅冻着云舒的指尖，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苏嬷嬷跟在她身后，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饱含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力。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或明或暗的视线。琥珀和翡翠早已迎了上来，见到云舒手中那明显分量不足的食盒，以及苏嬷嬷难看的脸色，两个丫鬟脸上的期待瞬间褪去，换上了愤愤不平。
“格格，他们、他们又克扣了？”琥珀性子急，一把接过食盒，迫不及待地打开。当看清里面那清可见影的稀粥、黑黢黢的酱菜和两个硬邦邦的冷馒头时，她气得眼圈都红了，“这也太过分了！这哪里是格格的份例，连咱们下人吃的都不如！”
翡翠虽沉稳些，此刻也绷紧了脸，她拿起一个馒头，入手冰凉坚硬，用力捏了捏，竟纹丝不动。“这馒头……怕是前日剩下的。”她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膳房那起子小人，分明是看人下菜碟，故意作践格格！”
苏嬷嬷看着那不堪入目的“早膳”，想起方才在膳房受到的羞辱，再想到云舒为了不让她担心，一直隐忍装傻，如今却要受这等委屈，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哽咽道：“都是老奴没用，连累格格受这等气……老奴、老奴这就去找福晋说道说道！总不能让他们如此无法无天！”
“嬷嬷，且慢。”云舒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她伸手拦住了就要往外冲的苏嬷嬷。
“格格！”苏嬷嬷和两个丫鬟都不解地看向她。
云舒的目光扫过食盒里那几样东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去说？说什么？说膳房克扣了我的份例？证据呢？福晋若问起来，刘公公大可推说今日食材紧张，各院份例皆是如此，或者干脆说是我身体虚弱，需用清淡饮食。我们无凭无据，贸然去闹，除了落得个‘不识抬举’、‘无事生非’的名声，还能得到什么？”
她顿了顿，看向苏嬷嬷，眼神清澈而坚定：“更何况，嬷嬷方才也看到了，那刘公公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未必无人授意。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浅薄，拿什么去跟他们斗？”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冲动琥珀和悲愤的苏嬷嬷都冷静了下来。是啊，在这深宅大院里，她们主仆几人势单力薄，无宠无靠，拿什么去争？去闹？只怕闹到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翡翠看着云舒平静无波的脸，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那……格格的意思是，咱们就……忍了？”她实在不甘心，连声音都带着颤。
“忍？”云舒轻轻摇头，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忍字头上一把刀，一味忍让，只会让人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变本加厉。”
她不再看那糟心的食盒，转身走向小厨房的方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别人不给活路，我们便自己闯出一条路来。指望别人，永远是靠不住的。”
苏嬷嬷看着云舒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恍惚间又想起了昨日她站在膳房门口，那番惊住众人的言语。她心中蓦地生出一丝希望，连忙跟了上去：“格格，您这是要……”
“嬷嬷，”云舒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目光落在角落那个装着老母鸡的筐子上，“把那只鸡处理了吧。”
“格格！”苏嬷嬷一惊，那是她好不容易省下钱换来给格格补身子的，如今格格的份例被克扣成这样，这只鸡更是显得珍贵无比。“这鸡是给您补身子的，怎能轻易……”
“正是要补身子，才不能浪费。”云舒语气温和却坚定，“嬷嬷，相信我。”
她的眼神沉静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苏嬷嬷看着她，想到她昨日在膳房的表现，想到她方才冷静的分析，心中那股无名的焦躁和绝望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她咬了咬牙：“好，老奴听格格的！”
琥珀和翡翠虽然不明所以，但见苏嬷嬷都应下了，也连忙跟着忙活起来。
小厨房十分简陋，只有一个土灶，一口铁锅，并一些简单的调料。但云舒走进去，却仿佛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中药房。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纤细却并非无力的手腕，先指挥着翡翠将灶火烧起来，又让琥珀去打来干净的井水。
苏嬷嬷动作利落地杀了鸡，褪毛清洗。云舒在一旁看着，不时指点两句：“嬷嬷，内脏清洗干净，鸡心、鸡肝留用。鸡油单独炼出来。”
她则走到一旁，查看苏嬷嬷平日里攒下的一些简单药材和食材。因着她“体弱”，偶尔也会请大夫开些温补的方子，故而院里倒也备着些红枣、枸杞、黄芪、当归等常见之物，虽然品质普通，但此刻也够用了。
她仔细挑选出几颗饱满的红枣，一小把枸杞，又取了些许黄芪。然后，她目光落在那些被膳房送来，几乎无人问津的、有些发蔫的蔬菜和一块品相不佳、带着些肥油的猪肉上。
“翡翠，把那些青菜的老叶去掉，只留里面嫩心，洗净。琥珀，把这块猪肉的肥膘部分切下来，要干净的白肉。”
两个丫鬟虽不解其意，但见云舒神情专注，动作从容，也压下心中疑惑，依言照做。
云舒亲自动手，将苏嬷嬷处理好的老母鸡斩成大小适中的块状，放入早已备好的、加了姜片的冷水中。灶火正旺，冷水下锅，慢慢煮沸，撇去浮沫。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独特的美感，看得苏嬷嬷和两个丫鬟都有些怔忪。她们从未见过自家格格下厨，更未见过有人能将庖厨之事做得如此……赏心悦目。
焯水后的鸡块捞出，用温水冲洗干净。云舒另起一锅，将炼出的鸡油放入少许，烧热后，放入几片姜片煸香，随即倒入鸡块，快速翻炒。鸡肉遇热，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与姜的辛香混合，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厨房。
“好香啊……”琥珀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小声惊叹。这香气，比膳房送来的任何菜肴都要诱人。
云舒专注地看着锅里的鸡肉，待炒至鸡皮微微金黄，肉质紧实，才注入足量的滚水。只听“刺啦”一声，滚水与热油碰撞，腾起大片白色的水汽，浓郁的香气也随之爆发开来，更加勾人食欲。
“大火烧开，然后转文火慢炖。”云舒盖上锅盖，吩咐翡翠控制好火候。她则转身去处理其他食材。
她将红枣去核，枸杞、黄芪略微冲洗，与之前留用的鸡心、鸡肝一同放入一个干净的小陶罐里。然后，她取过琥珀切下的猪肥膘，在干净的锅里用小火慢慢熬炼。滋滋的声响中，透明的猪油渐渐渗出，浓郁的油脂香气与鸡汤的鲜香交织在一起。
炼好猪油，滤出油渣。云舒又将那些嫩绿的菜心快速在沸水中焯烫一下，捞出过凉，沥干水分备用。
时间在浓郁的香气中缓缓流逝。小厨房里温暖而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锅里咕嘟咕嘟的轻响。苏嬷嬷和两个丫鬟看着云舒有条不紊地忙碌，看着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心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心疼，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逐渐升腾起来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约莫炖了半个时辰，鸡汤的香气已经浓郁到了极致。云舒揭开锅盖，一股更加醇厚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只见锅中的汤色已呈淡淡的乳白，色泽诱人。她将小陶罐里的红枣、枸杞、黄芪等物倒入鸡汤中，继续用文火煨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她才将焯好的菜心放入锅中，略微滚煮片刻，随即调入适量的盐。
“好了。”云舒轻轻舒了口气。
她先盛出一碗纯粹的鸡汤，汤色清亮，泛着油光，香气扑鼻。又用猪油和少许酱油，将那些油渣和切碎的鸡心鸡肝快速炒制成一小碟鲜美的浇头。
最后，她看向那两个硬邦邦的冷馒头，将其切成厚片，放在灶边利用余热慢慢烘烤。
“用膳吧。”云舒洗净手，对早已看呆了的三人微微一笑。
当那碗金黄澄澈、香气四溢的鸡汤，那一碟油润鲜亮的浇头，以及那几片烤得微黄、散发着麦香和热气的馒头片摆在桌上时，苏嬷嬷和两个丫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是用那些被克扣的、不堪入目的食材做出来的？
琥珀迫不及待地先喝了一口鸡汤，眼睛瞬间亮了：“天哪！格格，这汤……太好喝了！又鲜又醇，一点都不油腻！”
翡翠尝了那浇头，也是满脸惊叹：“这油渣和鸡杂竟能做得如此美味！”
苏嬷嬷捧着那碗温暖的鸡汤，看着汤面上浮着的金色油星和红色的枸杞，眼眶再次湿润了。她喝了一口，那鲜美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仿佛瞬间暖透了四肢百骸，连带着心中的委屈和寒凉都被驱散了大半。
“格格……您、您什么时候学了这样好的手艺？”苏嬷嬷声音哽咽，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她从小照顾的格格，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时竟有了这般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云舒用小匙慢慢搅动着碗里的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她语气平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怅惘：“在娘家时，身子一直不好，看了许多医书，也翻过一些食疗的古方。久病成医，慢慢也就知道该如何调理了。只是从前……没什么机会动手罢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苏嬷嬷想起格格在家时确实汤药不断，看些医书也是有的，便不再怀疑，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骄傲：“原来如此……格格受苦了。只是这手艺，实在是……太好了！”
云舒看着三人吃得香甜满足的模样，看着她们脸上重新焕发出的光彩，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和力量。她轻轻咬了一口烤得焦香的馒头片，蘸了点鲜美的浇头，味道简单，却让她感到了穿越以来久违的踏实。
“往后，只要我们同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她轻声说道，像是在安慰她们，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膳房的刁难，不过是这深宅大院里的第一道坎。她示弱也好，展露锋芒也罢，最终的目的，不过是带着身边这些真心待她的人，好好地活下去。
而这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和药膳本领，便是她在这冰冷府邸中，最初的，也是最坚实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