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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那碗暖彻心扉的鸡汤和云舒那番沉稳的话语，仿佛给这小院注入了久违的生气。苏嬷嬷和两个丫鬟的脸上不再是愁云惨淡，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虽然困境依旧，但主心骨有了，希望便有了。
云舒自己也感觉轻松了些。至少，在吃食上，她暂时不必完全受制于人。晨起，她照例在院中慢慢踱步，活动筋骨，感受着春日暖阳洒在身上的微温。经过这几日悄无声息的饮食调理，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不再像初来时那般虚浮无力，虽然依旧纤细，但内里似乎多了一丝韧性。
“格格，今日天气好，不如去花园里走走？总在院里闷着也不好。”苏嬷嬷见云舒气色尚可，便提议道。她想着，昨日在膳房受了气，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云舒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整日困在这方寸之地，也确实需要了解一下府中其他地方的情况，尤其是那人来人往的花园，往往是信息交汇之处。她依旧选了那身半旧不新的藕荷色旗装，发髻简单，只簪了那支素玉簪，力求低调。
主仆二人缓步出了院门，沿着青石板小径往花园走去。越靠近花园，景致便越发精致起来。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奇花异草，虽不及皇家园林的磅礴大气，却也处处透着贝勒府的底蕴与匠心。只是这份美丽之下，暗藏着多少不见硝烟的争斗，云舒心知肚明。
她刻意避开那些可能遇到其他主子的大路，只拣些僻静的小径行走。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花草的清香，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倒也暂时让人忘却了府中的烦忧。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
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和尖锐的呵斥声打破了静谧。云舒脚步微顿，示意苏嬷嬷停下，两人隐在一丛茂密的翠竹后望去。
只见年侧福晋年婉如正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堵在一个穿着粗使宫女服饰、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宫女面前。那小宫女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面前散落着几片刚采摘下来的花瓣和一个被打翻的小巧花篮。
“不长眼的东西！”年婉如声音娇脆，此刻却淬着冰碴子，“这‘醉芙蓉’是福晋最爱惜的花，王爷特意从南方寻来的，统共也就开了这几朵！你竟敢偷偷采摘？谁给你的狗胆！”
“侧、侧福晋饶命！”小宫女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恐惧，“奴婢……奴婢不是有意的，是、是李格格房里的姐姐说，需要些新鲜花瓣熏衣裳，让奴婢来采一些……奴婢不知这是福晋心爱的花……”
“李格格？”年婉如柳眉一竖，冷笑一声，“攀扯得倒快！李格格房里的人会让你来动福晋的花？分明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想狡辩！”她说着，对身旁一个高个子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彩萍，给我掌嘴！让她长长记性，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那名叫彩萍的丫鬟应了一声，脸上带着狞笑，上前一步，扬手就朝着小宫女的脸扇去。
小宫女吓得闭紧了眼睛，瑟缩着等待疼痛降临。
云舒藏在竹后，眉头微蹙。她认得那年氏身边的彩萍，是个手黑心狠的。这一巴掌下去，那小宫女半张脸怕是要肿上好几天。她本不欲多事，尤其不想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去招惹年氏这个麻烦。可看着那跪在地上、无助颤抖的小小身影，想到自己初来时的彷徨与艰难，心中那点恻隐之心终究是被触动了。
电光火石间，云舒心念急转。硬碰硬肯定不行，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必须想个既不正面冲突，又能解围的法子。
就在彩萍的手即将落下之际，云舒仿佛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整个人朝着年婉如她们所在的方向“不小心”地踉跄了几步，恰好挡在了那小宫女和彩萍之间。
“哎哟！”云舒轻呼一声，手扶着旁边的竹子，稳住身形，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惊慌和痛楚，微微蹙着眉，仿佛真的扭到了脚。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年婉如和她的丫鬟们都愣住了。彩萍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年婉如看清来人是云舒，那双妩媚的杏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但很快又被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所取代。她上下打量着云舒那身寒酸的打扮和“狼狈”的模样，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云舒格格。怎么，走路都不看路的？还是说，你这身子骨弱得连路都走不稳了？”
云舒垂着眼睫，一手仍扶着竹子，一手轻轻按着自己的脚踝，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歉意：“年侧福晋恕罪，是云舒不小心，惊扰了侧福晋。”她说着，目光似乎才注意到地上跪着的小宫女和散落的花瓣，露出些许茫然，“这是……”
年婉如懒得跟她多费唇舌，只想赶紧打发走这个碍眼的病秧子，继续教训那个不懂规矩的小宫女，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没什么，一个不懂事的奴才罢了。云舒格格既然身子不适，就赶紧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添乱。”
“是，云舒这就告退。”云舒顺从地应道，由苏嬷嬷扶着，作势要转身离开。然而，她“无意间”移动的脚步，恰好将那些散落的“醉芙蓉”花瓣踩在了脚下，几经碾磨，那娇嫩的花瓣顿时零落成泥，与尘土混为一谈。
年婉如眼睁睁看着那几朵珍贵的花瓣被毁，气得胸口起伏，可偏偏是云舒“无心”之失，她若为此发作，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跟一个“病弱无知”的格格计较。她狠狠瞪了云舒一眼，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
而那个小宫女，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突然出现的云舒吸引，尤其是年侧福晋被云舒格格“不小心”毁了花瓣气得一时失语的空档，连滚爬爬地磕了个头，捡起空花篮，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溜走了，瞬间就消失在小径尽头。
等年婉如回过神，发现小宫女不见了，更是火冒三丈，可人已经跑没影了，她总不能亲自去追一个粗使宫女。她迁怒地瞪向云舒，却见对方正由嬷嬷扶着，一步一挪，慢吞吞地往回去的方向走，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让她连骂都觉得浪费口水。
“真是晦气！”年婉如跺了跺脚，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对着身边的丫鬟发脾气，“还愣着干什么？回院！”
彩萍等人连忙噤声跟上，大气不敢出。
直到年氏主仆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条路上，云舒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那丝痛楚和惶恐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她松开扶着竹子的手，脚步稳健，哪里还有半分扭伤的样子。
苏嬷嬷在一旁看得心有余悸，又满是敬佩，低声道：“格格，您刚才……可真是吓死老奴了。”她没想到，格格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既帮那小宫女解了围，又没给年氏留下任何发作的把柄。
云舒轻轻拍了拍手上沾染的些许尘土，目光望向小宫女消失的方向，淡淡道：“不过是恰巧摔了一跤罢了。”她不想标榜自己做了什么，在这深宅里，多余的善心有时反而是催命符。今日之举，一半是出于不忍，另一半，也是想试探一下，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压迫下，是否能有转圜的余地，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这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暗藏机锋的花园。经过方才那一幕，她更加确信，在这里，一味的退缩和隐忍，并不能换来真正的安宁。她需要更小心，也需要……更巧妙地运用自己的能力与智慧。
“嬷嬷，我们回去吧。”云舒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无波。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返回，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方才那场小小的“意外”，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散去，湖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但云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至少，在她心里，那条只求自保的底线，似乎松动了一些。在力所能及，且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她或许，可以试着做点什么。
而那个仓惶逃走的小宫女，在某个无人的角落，擦干眼泪，回头望了一眼云舒离开的方向，将那份突如其来的、绝处逢生的感激，深深埋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