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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泼洒在四贝勒府邸的上空。初春的晚风还带着未散的寒意，透过窗棂缝隙，带来一丝凛冽。云舒坐在临窗的炕上，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慢慢翻看一本泛黄的医书——这是她借口“家中旧物”，让苏嬷嬷悄悄从外面寻来的。烛火跳跃，在她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映出两点暖光。
白日里在花园中“意外”摔倒，帮那洒扫小宫女解了围，虽是一时心软，却也让她心中警铃微作。这府里，眼线太多，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她轻轻摩挲着书页上“济世救人”四个字，心中微嘲，自己如今，连“独善其身”都需小心翼翼，又何谈“济世”？
屋内药香袅袅，是她在熏艾之后，又点燃的一支安神香，气息清冽，有助于宁神定气。苏嬷嬷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就着灯光缝补一件半旧的里衣，针脚细密，动作轻柔。琥珀和翡翠一个在整理妆奁，一个在核对明日膳房可能送来的份例单子，屋内一片静谧安宁，与外间初春的萧瑟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这份宁静，被一阵隐约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打破了。
那咳嗽声来自隔壁院落，声音稚嫩，却带着撕心裂肺的沙哑，显然是个孩子，而且咳了有一阵子了，听得人心里发揪。在这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云舒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翡翠侧耳听了听，低声道：“主子，像是隔壁宋格格院里……大格格又咳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宋格格性子怯懦，不得宠，所出的大格格身子骨也随了她，自幼便有些弱症，每逢换季，总要病上一场。
琥珀快人快语，小声道：“唉，听着真难受。白天就听洒扫的小丫头说，大格格病了两三日了，吃了府医开的药也不见大好，宋格格急得直掉眼泪，又不敢去烦扰福晋。”
苏嬷嬷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针线：“也是个可怜见的。在这府里，不得宠的格格，连带着孩子也……唉。”她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语，大家都懂。没有宠爱的母亲，孩子的待遇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请医问药，怕是都要看人脸色。
云舒沉默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她想起白天见到宋格格时，对方那憔悴焦虑、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同为母亲（尽管她还未有孩子），她能感受到那份焦灼。孩子的病痛，是刻在母亲心上的刀。
那咳嗽声愈发急促，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孩子的喉咙，听得人心头发紧。云舒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个瘦弱的小女孩此刻正如何痛苦地蜷缩在床榻上，小脸憋得通红。
她闭上眼，脑中闪过的是现代医院里儿科病房的景象，与眼前这深宅大院中无助的母亲的影像重叠。医者的本能，与她内心深处那份被刻意压抑的柔软，在此刻剧烈地碰撞。
“琥珀。”云舒忽然开口，声音清泠，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主子？”琥珀连忙应声。
云舒起身，走到靠墙放置的几个小药柜前——这是她得了胤晅默许后，悄悄让苏嬷嬷置办的，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她收集或亲手炮制的一些常用药材。她熟练地拉开其中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白瓷小罐。
“把这个，悄悄给宋格格送去。”云舒将小罐递给琥珀，声音压得更低，“就说是我们院里之前自己配的润喉秋梨膏，对夜咳有些效用，让她用温水化开了给大格格服用，或许能缓解一二。”
那瓷罐里的秋梨膏，是她用上好的秋梨，辅以川贝、枇杷叶、蜂蜜等物，按照古法精心熬制而成，润肺止咳、生津利咽，药性温和，最适合小儿。她原本是备着给自己院里人以防不时之需的。
琥珀接过小罐，有些犹豫：“主子，这……会不会惹麻烦？”毕竟，私下赠药，尤其是给别院的孩子，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怕是说不清楚。
苏嬷嬷也面露担忧：“格格，心善是好事，可如今咱们处境微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她怕云舒这举动，会打破目前勉强维持的“透明”局面。
云舒何尝不知其中风险。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安神香的清冽气息让她心绪稍定。她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知道有风险。但医者父母心，听着孩子这般咳嗽，我无法装作听不见。况且，”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我们并非毫无准备。这秋梨膏所用皆是寻常食材药材，即便被人发现，也只说是自己琢磨的食补方子，无凭无据，谁能定我们一个‘私通医药’的罪？宋格格性子软，得了好处，只要孩子能好，她更不会声张。”
她看得明白，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珍稀药物，不会触动福晋或年氏的核心利益。而且，暗中施恩于宋格格这样处境艰难的人，或许在将来，能换来一丝善意，总比多个潜在的敌人好。这深宅后院，有时候，一点微小的善意，可能就是一线的生机。
见她主意已定，苏嬷嬷也不再劝阻，只低声叮嘱琥珀：“手脚麻利些，千万莫让人瞧见了。”
琥珀郑重点头，将小罐仔细揣进怀里，又拿了件深色的斗篷披上，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院门，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屋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隔壁隐约传来的咳嗽声，似乎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云舒坐回炕上，却再也看不进手中的医书。她端起手边微凉的安神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有些悠远。
她在赌。赌宋格格的品性，赌这府里夜晚的守卫不会那么严密，赌这点微小的善意不会引火烧身。这感觉，比她在现代实验室里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还要让人心神紧绷。那里面对的是确定的病灶，而这里，面对的是叵测的人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分都显得有些漫长。苏嬷嬷手中的针线活慢了下来，翡翠也忍不住频频看向门口。
终于，约莫一炷香后，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琥珀带着一身寒气闪了进来。她解下斗篷，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低声道：“主子，送到了！宋格格开门时吓了一大跳，眼睛都是红的。奴婢说明了来意，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千恩万谢地接过去，差点给奴婢跪下，说是若大格格能好，定不忘主子恩德。”
云舒悬着的心稍稍落下，点了点头：“没被人看见吧？”
“没有，奴婢小心着呢，一路都避着人走。”琥珀肯定地说。
就在这时，隔壁那恼人的咳嗽声，竟然奇迹般地渐渐平息了下去，最终归于宁静。想来是那秋梨膏起了作用，让孩子喉咙的干痒得到了缓解，终于能安稳睡去。
听到这期盼已久的宁静，云舒紧绷的唇角终于微微松弛，勾勒出一抹极淡的、却真心实意的笑容。这笑容驱散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清冷，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暖流，让她整个人都生动柔和起来。
能以一己之力，解除一个孩子的痛苦，安抚一位母亲焦灼的心，这种感觉，比她成功调理好自己的身体，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医者的价值与慰藉。
然而，这抹轻松的笑意很快便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更深沉的思量。她帮助了宋格格，结下了一份善缘，但也无形中，将自己会调理、懂些药膳的名声，更推进了一步。府中那些暗中窥探的眼睛，是否会因此更加关注她这个“不起眼”的小格格？
福晋的审视，年氏的嫉妒，还有其他各怀心思的人……这府邸，从来就不是能真正“躺平”的地方。她本想藏拙自保，奈何世事总将她推向前。
“夜深了，都歇着吧。”云舒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静。
烛火被吹灭，屋内陷入黑暗。窗外，夜风依旧，但隔壁院落已是一片安宁。云舒躺在床榻上，听着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声，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从今夜之后，她想要维持的“透明”恐将更难。但，若这“不透明”能换来问心无愧，能让她在这冰冷庭院中，保留住心底最后一点温热与坚持，那便值得。
前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既然选择了出手，她便不会后悔。只是，日后行事，需得更谨慎，更周全才行。这夜半的咳嗽声，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看似平静的生活中，漾开了一圈新的涟漪。而这涟漪最终会扩散至何方，此刻，尚未可知。她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份深植于心的医者仁心，与守护自身和身边人的决心，将指引她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