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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疫的阴影依旧笼罩着贝勒府，压抑的气氛并未因云舒小院的自救成功而散去，反而因其他院落不断传来的坏消息而愈发沉重。死亡如同盘旋不去的秃鹫，随时可能俯冲而下，攫取生命。
前院书房内，气压低得骇人。
四阿哥胤晅端坐于书案之后，面沉如水，凤眸中蕴藏着风暴。他面前摊开的是各院报上来的病患名册与……死亡名单。墨迹犹新，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他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却对这场天灾般的时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太医院给出的方子收效甚微，隔离的命令也只能延缓，无法根除。
最让他心焦的是，他自幼一起长大的哈哈珠子（年轻随从）阿克敦，那个忠心耿耿、武艺不俗的青年，如今也倒下了，且病情来势汹汹，高烧不退，咳嗽带血，太医来看过两次，皆是摇头，暗示准备后事。
阿克敦不仅是他的随从，更是伴读，情分非同一般。听着厢房里传来的压抑咳嗽和其家人低低的啜泣声，胤晅烦躁地掷下手中的朱笔，墨点溅在名册上，晕开一团污迹。
“苏培盛！”他声音冷硬，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奴才在。”贴身太监苏培盛连忙躬身应道，大气不敢出。
“阿克敦……怎么样了？”
苏培盛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回爷的话，太医……太医说，就看今晚能不能熬过去了……药喂进去都吐了出来……”
胤晅闭上眼，指节捏得发白。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攫住了他。他能处理繁杂的政务，能应对朝堂的明枪暗箭，却奈何不了一场小小的时疫！
就在这死寂的压抑中，书房外隐约传来两个小太监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邪门了，就云舒格格那个最偏僻的院子，听说一个都没事！”
“可不是么！连病得最重的苏嬷嬷都救回来了，今儿个都能喝下整碗粥了……”
“你说，会不会是……那位格格有什么秘方？”
“嘘！慎言！不要命了！”
声音渐渐远去，书房内却陷入了一种更诡异的寂静。
胤晅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射向苏培盛：“他们刚才说，哪个院子无人病亡？”
苏培盛心里一咯噔，不敢隐瞒，如实回禀：“回爷，是……是钮钴禄格格住的西边小院。奴才也隐约听下人们议论，说云舒格格院里的人，病的都见好了，也没……没折损。”
云舒？那个在花园里吓得像鹌鹑、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小格格？胤晅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张清丽却苍白、总是低眉顺眼的脸。存在感低到他几乎忘了府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格格，竟然在这场席卷全府的灾难中独善其身？
疑窦如同藤蔓，瞬间缠绕上胤晅的心头。是巧合？还是……？
他从不信毫无缘由的巧合。
“苏培盛，”胤晅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去一趟云舒格格那里，不必声张。就问问他，院中时疫是如何控制的，可有什么……特别的法子。”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语气放缓和些，只说是爷关心府中疫情，询问一二。”
“嗻。”苏培盛领命，心中暗暗诧异。爷竟然会注意到那个透明人似的云舒格格？还如此客气地派人去“问”？这可不是爷平日对待后院格格的作风。
与此同时，云舒的小院内，刚经历过一场生死考验的众人，正享受着劫后余生的片刻安宁。
苏嬷嬷靠在榻上，脸色虽还带着病后的蜡黄，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正由翡翠伺候着喝药。琥珀则在院里晾晒着被艾草熏过的衣物，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小太监阿福已经能下地做些轻省活计了。
云舒坐在窗下，手中拿着一卷医书，却有些心不在焉。院墙能隔开病魔，却隔不开流言。她知道，小院的“异常”恐怕已经引起了注意。她不确定这是福是祸。
“格格，”苏嬷嬷喝完药，担忧地看着她，“老奴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咱们院子没事，怕是……”
“嬷嬷放心，”云舒放下书卷，走到榻边，柔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话虽如此，她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在这个时代，过分的“异常”本身就可能招致祸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以及苏培盛那特有的、不高不低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云舒格格在吗？奴才苏培盛，奉爷之命，前来问话。”
来了！
云舒心中一凛，与苏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确保依旧是那副柔顺怯懦的模样，这才示意翡翠去开门。
“苏公公请进。”云舒迎至门口，微微屈膝，姿态放得极低，声音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不知爷有何吩咐？”
苏培盛走进院子，目光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视了一圈。院内干净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尚未散尽的艾草苦香，混合着药味，并不难闻。下人们各司其职，虽然面色还带着病后的虚弱，但眼神清亮，行动有力，全然不似其他院里病恹恹等死的模样。尤其是那位据说病重的苏嬷嬷，竟然能坐起来了！
他心中暗自称奇，面上却丝毫不露，对着云舒客气地笑道：“格格不必多礼。爷听闻格格院中应对时疫颇为得法，无人病亡，心中挂念府中疫情，特命奴才来问问，格格可有什么好的法子？或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方子？若能惠及全府，也是功德一件。”
话问得客气，但云舒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和压力。四阿哥既然派人来问，就不是她一句“运气好”能搪塞过去的。
她垂下眼帘，大脑飞速运转。直接承认自己医术高超？不行，太过惊世骇俗，一个深闺格格精通医理，无法解释来源，反而会引来更大的猜疑和危险。但完全否认，既不符合事实，也可能错失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救更多人，也能……稍微改变她处境的机会。
她想起隔壁宋格格女儿咳嗽时送去的秋梨膏，想起自己“偶得医书”的铺垫。
电光火石间，她已有了决断。
“苏公公言重了，”云舒声音轻柔，带着几分不安，“妾身惶恐。院中众人得以苟全，实是侥幸。妾身体弱，未出阁时在家中便常翻阅一些杂书，其中有一本残破的医书，记载了些调理养生、避疫防灾的土法子。此次时疫起来，妾心中害怕，便试着按书中所言，在院内熏艾草、洒石灰，注意饮食洁净，又将书中的一个预防时疫的方子略作调整，给院中众人煎服了……许是、许是歪打正着吧。”
她的话语半真半假，既点明了自己行为的“依据”（那本虚构的医书），又强调了是“土法子”、“歪打正着”，姿态放得极低，将自己摘除出去，仿佛一切只是运气和书本的功劳。
苏培盛是何等精明之人，岂会轻易相信“歪打正着”之说？但他要的也不是追根究底，而是一个可能有效的解决方案。
“哦？”苏培盛眼神微亮，“不知格格所说的方子……”
云舒心知这是关键，她斟酌着语句：“那方子主要是清热解毒、宣肺排毒之用。妾身才疏学浅，只是照本宣科，也不知是否适用于他人……尤其是，病情沉重的……”她适时地流露出犹豫和害怕，“若是用错了，妾身万死难辞其咎……”
苏培盛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安抚道：“格格放心，爷只是询问，用与不用，如何用，自有爷和太医决断。格格能将方子献出，便是一份心意。”
云舒这才仿佛下了决心，对翡翠道：“去将我枕边那本旧书里夹的方子取来。”她早已将一张改良过的、适用于当前时疫主要症状的药方（以麻杏石甘汤为基础加减）抄录好，以备不时之需。
翡翠很快取来一张素笺。云舒双手奉给苏培盛：“苏公公，这便是那方子。上面也简单写了熏艾、隔离等防护之法，请公公转呈爷。妾身……妾身只是据书直录，万万不敢居功。”
苏培盛接过方子，扫了一眼，字迹清秀工整，药材、剂量、用法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针对不同症状的微调建议，条理分明，绝非寻常“土法子”可比。他心中更是讶异，对这位云舒格格的观感悄然改变。
“格格有心了，奴才一定带到。”苏培盛将方子仔细收好，又客气了几句，便匆匆离去，赶回前院复命。
看着苏培盛消失的背影，云舒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这一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她知道，从献出药方的这一刻起，她再也无法完全隐藏于幕后了。
前院书房，胤晅看着苏培盛呈上的药方和附带的防护建议，久久沉默。上面的字迹干净利落，建议条理清晰，尤其是“预防重于治疗”、“病患隔离、污物处理”等理念，与他素日所知的医理颇有不同，却莫名地让人觉得……更有道理。
“她真是这么说的？据书直录？”胤晅抬起眼，目光深邃。
“回爷，千真万确。云舒格格确是这般说，态度很是恭谨惶恐。”苏培盛躬身道。
胤晅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个被遗忘的格格，一本不知名的医书……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但此刻，他无暇深究这其中的蹊跷，阿克敦危在旦夕，任何一丝希望都不能放过。
“立刻将这方子拿去给陈太医看！”胤晅沉声下令，“告诉他，若觉得可用，即刻照方抓药，煎给阿克敦服用！”
“嗻！”
命令被迅速执行。当夜，一碗浓黑的药汁被灌入了昏迷不醒的阿克敦口中。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包括一直在书房等候消息的胤晅。
时间一点点过去，厢房内先是寂静，随后传来了几声剧烈的咳嗽，接着，是下人惊喜的低呼：“退了！烧开始退了！”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太医出来回禀，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四爷，奇哉！阿克敦的高热已退去大半，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这方子……这方子对症！若能持续用药，性命……或许可保！”
胤晅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一松。他缓缓坐回椅中，挥退了太医和苏培盛。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晦暗不明的面容。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素笺上，仿佛要透过这娟秀的字迹，看到那个躲在深院、看似柔弱怯懦，却手握救命良方的女子。
云舒……
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一场时疫，一次看似偶然的询问，一张恰到好处的药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注定要激起层层涟漪。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开始了新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