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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药膳粥的暖意，似乎还未从胃腹间完全散去，那份由食物带来的熨帖，却已悄然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恩宠。
翌日下午，云舒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不知从哪个角落翻找出来的前朝医书杂卷，心思却并未完全沉浸其中。她在回想昨日在书房的一切，胤晅喝下那碗粥后略显舒缓的眉眼，以及那句“日后若你得空，可常备些此类药膳”背后所隐含的意味。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再难回到最初的平静。
“格格！格格！”琥珀略带急促又难掩兴奋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打断了云舒的思绪。
云舒抬眼，只见琥珀几乎是提着裙子小跑进来，脸颊因激动而泛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何事如此慌张？”云舒放下书卷，语气依旧平和。
“前院……前院来人了！”琥珀喘了口气，指着外面，“是苏公公亲自带着人来的，抬着好几个箱子呢！说是爷赏给格格的！”
话音未落，苏培盛那标志性的、带着恭敬笑意的声音已在院门口响起：“奴才给云舒格格请安。”
云舒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迎了出去。苏嬷嬷和翡翠也闻声从厢房出来，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只见苏培盛身后跟着四名小太监，每两人合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那箱子做工精细，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苏公公，这是……”云舒目光扫过箱子，落在苏培盛脸上。
苏培盛笑容可掬，打了个千儿：“格格大喜。爷吩咐了，这些都是赏给格格的。”他直起身，示意小太监们将箱子放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爷说，格格献方有功，又……嗯，体恤爷躬，甚合心意。这些药材、布匹，是爷的一点心意，给格格把玩，或是调理身子，都使得。”
说着，他亲自上前，将其中一个箱子打开。
顿时，一股混杂的、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箱内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着各种药材。有品相极佳的人参、灵芝，有饱满油亮的枸杞、红枣，更有许多连云舒这个行家一眼看去都觉得颇为珍贵的药材，如色泽金黄的川贝母，纹理清晰的天山雪莲，甚至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气息纯正的古怪物事。这些药材，无论是品质还是数量，都远超她一个格格所能享有的份例，甚至比许多宫里主子们的收藏也不遑多让。
苏嬷嬷和翡翠看得眼睛都直了。苏嬷嬷是识货的，知道这里随便拿出一件，都价值不菲。翡翠则是被这阵仗吓到了，她从未见过爷给哪位格格如此厚重的赏赐，还是苏培盛亲自送来。
苏培盛又示意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各色绫罗绸缎，苏绣、蜀锦、云锦……流光溢彩，花色新颖，皆是江南进贡的上上之品，绝非她平日所得的普通衣料可比。
“这……”云舒心中亦是震动。她料到会有赏赐，却没想到是如此大手笔，如此直接，几乎不加掩饰地彰显着胤晅的满意与看重。这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一种态度的宣示。
“奴才恭喜格格了。”苏培盛观察着云舒的神色，见她虽有惊色，却并无狂喜，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心中也不禁暗赞一声沉稳。他笑着又道：“爷还吩咐了，格格院中若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可直接让人去前院库房支取，无需再经中馈。”
此言一出，连苏嬷嬷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简直是天大的体面！绕开福晋掌管的中馈，直接由前院供应，这意味着云舒在胤晅心中的地位，已然不同。
云舒心念电转，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得意。她微微屈膝，朝着书房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温婉而恭谨：“妾身谢爷厚赏。爷的恩典，妾身感念于心，定当谨守本分，不负爷的厚爱。”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表明了态度，没有丝毫恃宠而骄的意味。
苏培盛满意地点点头：“格格的话，奴才一定带到。东西既已送到，奴才就不打扰格格清静了，告退。”
“有劳苏公公。”云舒示意琥珀，“替我送送苏公公。”
琥珀机灵地应了，塞给苏培盛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说着辛苦的话，将一行人送出了院门。
院门一关，小小的院落里瞬间只剩下自己人。翡翠看着那两口打开的箱子，犹自不敢相信：“格格，这……这些都是爷赏给咱们的？”
苏嬷嬷已经快步上前，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些药材，激动得眼眶都有些湿润：“好，好啊！都是顶好的东西！有了这些，格格的身子定能调理得更好！”
云舒走到箱子前，指尖拂过冰凉滑润的缎面，又拈起一片品相极佳的黄芪放在鼻尖轻嗅。药材的清香让她心神稍定。她明白，这些赏赐是荣耀，更是烫手的山芋。
“嬷嬷，将这些药材仔细分类收好，登记造册，务必妥善保管。”云舒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至于这些布料……”她顿了顿，“拣几匹颜色素净、不太扎眼的，给你们三人各做一身新衣裳。剩下的，先收起来吧。”
“格格，这怎么使得……”苏嬷嬷连忙摆手，这些料子如此珍贵，她们做奴婢的怎能享用。
“使得。”云舒打断她，目光扫过苏嬷嬷、翡翠和刚送人回来的琥珀，“你们跟着我，辛苦了。日后……或许还有更需谨慎的时候，我们关起门来，自己人总要体面些。”
她的话让三人神色一凛，顿时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赏赐是风光，但也将她们这个小院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奴婢明白。”三人齐声应道，神色都郑重起来。
正如云舒所料，苏培盛带着赏赐浩浩荡荡进入云舒院子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贝勒府的每个角落。
反应最激烈的，自然是漪澜院。
“砰——哗啦——”
一套上好的青花瓷茶具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华贵的波斯地毯。
年婉如胸口剧烈起伏，姣好的面容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一双美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病秧子，不过侥幸献了个方子，爷竟然……竟然赏她那么多东西！还让苏培盛亲自送去！她凭什么！”
旁边的丫鬟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还有！”年婉如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心腹丫鬟彩珠，“你听到外面怎么传的吗？爷允许她院里缺什么直接去前院支取！连福晋那边都不用经过！这……这简直是要踩到我们所有人头上去！”
彩珠战战兢兢地劝道：“侧福晋息怒，许是爷一时高兴……那云舒格格毕竟立了功……”
“立功？”年婉如尖声打断，“谁知道那方子是不是她瞎猫碰上死耗子！我看她就是狐媚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勾引了爷！先是在花园里装模作样，又借着时疫卖弄，现在倒好，一碗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就把爷哄得团团转！”
她越想越气，只觉得心口堵得发疼。她入府多年，家世显赫，容貌出众，自认恩宠无人能及，何曾受过这样的冷落和威胁？爷已经多久没来她这里了？如今却对一个往日里如同隐形人般的格格如此厚赏，这让她如何能忍？
“去！”年婉如厉声吩咐，“给我仔细盯着那个小贱人的院子！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与此同时，正院福晋那拉氏处，却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钱嬷嬷低声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禀报，包括赏赐的丰厚程度以及胤晅那句“可直接去前院支取”的口谕。
那拉氏端坐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面色平静无波，唯有捏着佛珠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知道了。”她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爷赏罚分明，云舒妹妹此番确实有功，受些赏赐也是应当。”
钱嬷嬷抬眼觑了觑主子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福晋，爷这赏赐……是不是太重了些？而且绕过中馈，这……”
那拉氏捻动佛珠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爷是主子，他想赏谁，如何赏，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做奴才的，听着便是。”
她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她是嫡福晋，要有嫡福晋的气度。云舒？不过是个运气好些的格格罢了。医术？药膳？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这府里的风向，还远未到定的时候。
“嬷嬷，”那拉氏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端庄，“明日请安，记得提醒我，库房里还有几匹新得的杭绸，颜色鲜亮，给年妹妹和李格格她们分一分，也让姐妹们沾沾喜气。”
钱嬷嬷立刻领会了主子的意思，这是要彰显嫡福晋的大度，同时也是在提醒其他人，谁才是这后院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是，奴才记下了。”
云舒的小院，在经历了一下午的“热闹”与各方瞩目后，终于重归平静。
赏赐的箱子已被苏嬷嬷带着翡翠、琥珀小心翼翼抬入库房，登记锁好。院门紧闭，隔绝了外界那些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晚膳是翡翠用胤晅赏下的上好粳米和红枣、山药熬的粥，配着几样清爽小菜。云舒安静地用着，心思却飘远了。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躺平”了。胤晅的赏赐，如同一把双刃剑，既给了她安身立命、调理身体的资本，也将她彻底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福晋的“大度”，年氏的嫉恨，以及其他人的观望，都将成为她日后需要面对的局面。
“格格，您说……爷是不是真的对您……”琥珀一边布菜，一边忍不住小声问道，脸上带着希冀的光。
云舒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清澈而冷静，让琥珀瞬间噤声。
“做好我们自己的事便是。”云舒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祸福相依，今日之赏，未必不是明日之累。谨慎，再谨慎。”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贝勒府的天空，被高墙分割成四四方方的一块，看似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胤晅的这份“厚赏”，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的涟漪，正在不断扩大。而她，已被这涟漪推着，身不由己地，走向了那漩涡的中心。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云舒拢了拢衣襟，目光变得坚定而沉静。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只能迎难而上。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这些忠心耿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