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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疫如阴霾，渐次散去。
四贝勒府在经历了一番人心惶惶后，终于重归秩序与平静。云舒献上的那张改良防疫药方，经由太医们仔细斟酌后，认为其“思路清奇，配伍精妙，于预防确有奇效”，不仅在那位病重的哈哈珠子身上验证了疗效，更在后续的防控中起到了关键作用。
府中上下皆知，此方出自那位往日里最不起眼的云舒格格之手。虽明面上无人敢议论主子，但暗地里，投向云舒那座小院的目光，已悄然发生了变化。羡慕、好奇、审视，兼而有之。
云舒本人却仿若未觉，依旧深居简出。那日被四阿哥胤晅召去问话后，她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添几分谨慎。将医术归咎于“家中偶得的医书”，是她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借口。胤晅那双深邃的凤眸，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在他面前，每一句答话都需在心底反复掂量。
这日午后，云舒正坐在窗下，教导苏嬷嬷和翡翠辨认几味新晒好的药材，院门外传来了苏培盛恭敬的声音。
“给云舒格格请安。”
琥珀忙去开了门，将苏培盛迎了进来。苏培盛面带恰到好处的笑容，打了个千儿：“格格，爷遣奴才来传话，请您此刻去书房一趟。”
云舒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显，只温和道：“有劳公公，我稍作整理便去。”
“嗻。”苏培盛应了声，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稍稍压低了声音，补充了一句，“爷这几日忙于善后，怕是未曾好生用膳，方才在书房……似是有些不适。”
这话说得含蓄，云舒却立刻听懂了其中的关切与提点。她看了苏培盛一眼，微微颔首：“多谢公公。”
苏培盛这才躬身退下。
云舒回到内室，对镜整理了一下鬓角，依旧是那身半新不旧的浅碧色旗装，发间也只簪着那支素玉簪子。她知道，在胤晅那样的人面前，过分的打扮反倒落了下乘，不如保持这份清水出芙蓉的天然。
“格格，爷这时候叫您，会不会是……”翡翠有些担忧，手里还捏着一把甘草。
“无妨。”云舒打断她，语气平静，“或许是关于药方后续之事。嬷嬷，将我前几日配的那罐温中健脾的丸药找出来，我带上。”
苏嬷嬷应声去寻，嘴里还念叨着：“还是格格想得周到。”
云舒带着琥珀，跟着引路的小太监，再次踏入胤晅的书房院落。与上次不同，这回守在门口的阿林保见到她，竟微微颔首致意，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尊重。
书房内，胤晅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握朱笔，批阅着公文。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更显得他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听见脚步声，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
“给爷请安。”云舒依礼福身。
“嗯。”胤晅应了一声，放下笔，这才抬眸看她。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谢爷。”云舒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你献上的方子，太医院已核定，确有效用。此番，你有功。”胤晅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公事。
“妾身不敢居功，不过是恰巧知晓，能为爷和府中分忧，是妾身的本分。”云舒垂眸应答，语气谦逊。
胤晅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想起那日她谈论医理时眼中闪动的慧黠光芒，与此刻的柔顺判若两人。他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探究欲，这个女子，内里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你所说的那本医书，如今何在？”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云舒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回爷的话，是妾身幼时在家中书房偶然翻到的杂书，当时只觉得有趣，便记下了一些。后来……后来家中变故，许多书籍都已散佚，那本书亦不知所踪。”她早已准备好这番说辞，真假掺半，最难查证。
胤晅闻言，未再追问。他并非全然相信，但眼下并无深究的必要。他话锋一转：“你对脾胃调理，可有所涉猎？”
云舒微微一愣，联想到苏培盛方才的提点，心下了然。她抬眼悄悄觑了胤晅一眼，见他虽坐得笔直，但左手几不可查地按在了上腹处，唇色也略显浅淡。
“略知一二。”她谨慎地回答，“中医有云，‘脾胃为后天之本’，饮食劳倦，最易损伤脾胃之气。”
就在这时，胤晅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按在腹间的手指微微用力。
云舒看在眼里，鼓起勇气，轻声道：“爷……可是胃脘不适？”
胤晅瞥了她一眼，没有否认：“老毛病了，无妨。”
“爷近日操劳，饮食不规律，加之时疫之事劳心劳力，胃气失和乃是常事。”云舒声音温软，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若爷不弃，妾身或可一试。”
“哦？”胤晅挑眉，“你待如何？”
“是药三分毒。爷此刻并非急症，用汤药未免太过。妾身以为，用药膳缓缓调理，更为适宜。”云舒解释道，“若爷信得过，妾身可借用小厨房，为爷做一碗温养胃气的药膳粥。”
药膳粥？胤晅倒是第一次听说。他素来不重口腹之欲，对吃食也颇为挑剔，但看着她清澈眼眸中的认真与关切，那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竟咽了回去。
“允你。”他吐出两个字，重新拿起朱笔，示意她可以去了。
云舒松了口气，再次福身，悄然退出了书房。
由苏培盛领着到了书房院专属的小厨房，这里器具一应俱全，食材也备得整齐。云舒净了手，仔细挑选了粳米、山药、茯苓、莲子、红枣等物。山药、茯苓健脾益气，莲子养心安神，红枣补血和胃，皆是性味平和之品。她又寻来一小块生姜，去皮切得极细的末，用以温中散寒。
她动作麻利而又从容，淘米、熬粥，将药材或是碾粉，或是切丁，依次放入翻滚的米粥中。火候的控制，食材下锅的时机，她都把握得恰到好处。不多时，一股清淡而绵长的米香与药香便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不刺鼻，反而有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温暖气息。
琥珀在一旁打着下手，看着自家格格专注的侧脸，心中满是骄傲。她家格格，就是有这种化平凡为神奇的本事。
粥成，云舒小心地盛入一个温润的白玉瓷碗中，粥体粘稠适中，米粒开花，山药与莲子若隐若现，点缀着几点枣红与姜黄，看上去便觉食欲大开。
她亲自端着这碗粥，再次回到书房。
“爷，粥好了。”她将粥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胤晅从公文中抬起头，那独特的香气早已钻入他的鼻息。他放下笔，目光落在那碗热气腾腾、色泽温润的粥上。
他拿起银匙，舀了一勺，送入唇边。温度恰到好处。入口是粳米的清甜软糯，随后是山药、茯苓带来的细腻粉质感，莲子的清苦被枣香巧妙中和，姜的微辛则恰到好处地激发了食欲，也驱散了胃中隐隐的寒凉与滞涩。
他并非未曾享用过精致膳食，御膳房的山珍海味亦不稀奇。但这一碗看似平常的粥，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顺着食道滑入胃中，所过之处，那股盘踞已久的胀闷与隐痛，竟真的如同被温水化开一般，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与暖意。
他未曾言语，只是一勺接一勺，默不作声地将一整碗粥尽数吃了下去。
苏培盛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他伺候四阿哥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用膳向来克制，再好的东西也是浅尝辄止，何曾有过这般……近乎“狼吞虎咽”的时候？
吃完最后一口，胤晅放下银匙，接过苏培盛适时递上的温茶漱了漱口。他感觉那股萦绕在眉宇间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胃腹处暖融融的，十分受用。
他抬眸，看向静立在下首的云舒。她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温顺得如同水墨画中走出的仕女。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却拥有着妙手回春的医术，还能做出这样一碗抚慰他痼疾的粥膳。
“这粥，很好。”他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费心了。”
“爷能用得下，便是这粥的福气。”云舒轻声回应，心中也安定下来。她对自己的医术和药膳有信心，但能得这位冷面阿哥一句认可，终究是不同的。
胤晅看着她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那里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纯粹，安宁，不带一丝杂质。不同于福晋那拉氏的端庄持重，也不同于年氏那般娇纵媚态，更不同于其他女人看到他时或畏惧或讨好的眼神。她就像一泓清泉，潺潺流过他因政务争斗而日渐冷硬的心田。
他忽然想起额娘德妃在他年幼胃痛时，也会亲手为他揉按穴位，那份温柔是他冰冷童年里少有的暖色。而此刻，这一碗熨帖肠胃的粥，似乎也带着类似的，甚至更令人安心的力量。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涟漪，在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深处，轻轻荡漾开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连带着这间充斥着权谋与公文、令他时常感到压抑的书房，似乎都变得不那么令人厌烦了。
“日后……若你得空，可常备些此类药膳。”胤晅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公文，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但那话语里的意思，却让苏培盛都暗自心惊。
云舒心中亦是微动，她福身应道：“是，妾身记下了。”
“退下吧。”胤晅挥了挥手。
“妾身告退。”云舒再次行礼，带着琥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走出院落，午后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云舒回首望了一眼那戒备森严的书房，心中思绪微澜。她知道，从献出药方到今日这碗粥，她想要继续“透明”下去的计划，恐怕是彻底落空了。
而书房内，胤晅提起朱笔，却半晌未曾落下。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淡淡的药粥清香，眼前浮现的是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他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茶水，饮了一口，却觉得索然无味。
那碗粥，似乎不止暖了他的胃。
那一丝涟漪，或许，并不仅仅是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