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菱花格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胤晅的书房内,墨香与淡淡的松木气息交织,陈设简练而肃穆,一如他给人的感觉。
云舒垂首静立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心跳如擂鼓。自那碗“定情粥”后,这是胤晅第一次单独召见她,名义是“探讨医理”。她心中惴惴,不知这位心思深沉的爷,究竟意欲何为。是单纯对医术感兴趣,还是……另有试探?她想起昨日福晋那拉氏那番看似关怀、实则敲打的言语,指尖微微蜷缩,提醒自己需更加谨言慎行。
“不必拘礼,坐。”胤晅低沉的声音打破沉寂,他并未抬头,手中朱笔仍在奏折上批阅,神情专注。
“谢爷。”云舒依言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浅浅坐了半个身子,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自己裙摆的缠枝莲纹上,不敢四处张望。
一时间,书房内只剩下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份静谧并未让云舒放松,反而更添压力。她能感觉到上方那道若有实质的视线,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不知过了多久,胤晅终于搁下笔,抬眸看她。“听闻你精通药膳,于医理一道,亦有独到见解。”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日前你所献防疫药方,理念颇为新颖,‘预防重于治疗’,此言甚是有理。”
云舒心头一紧,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帘,目光恭敬而不怯懦:“爷谬赞了。奴婢不过是幼时体弱,家中父母忧心,曾多方延请名医,亦搜集了些许民间偏方与古籍,胡乱看了些,只求强身健体,不敢称精通。”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声音柔和,如涓涓细流,“那防疫方子,亦是古书上所见,加以增减,侥幸奏效,实乃爷洪福齐天,上天庇佑。”
胤晅不置可否,凤眸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哦?是何古籍?爷倒想一观。”
云舒心下微沉,知道必然有此一问,面上却依旧平静:“回爷的话,是家父早年游历时偶得的一本残卷,名为《青囊杂记》,作者已不可考。可惜……当年家中遭逢变故,那本书连同许多旧物,都已毁于一旦了。”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眼神也黯淡了几分。这说辞半真半假,现代的知识对她而言,确实如同毁于一旦的“残卷”,再也回不去了。
胤晅凝视她片刻,见她神情不似作伪,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了然,并未继续追问书的下落,转而道:“你于时疫之症,如何看待?依你所见,根源何在,又如何能防微杜渐?”
这个问题更涉及根本。云舒斟酌着词句,既不能说得太过惊世骇俗,又要体现出价值:“奴婢浅见,时疫多发,往往与‘污浊’、‘瘴气’相关。人多聚集之处,若环境卫生不佳,垃圾堆积,污水横流,便易滋生……嗯,滋生病气。加之季节更替,人体正气或有不足,病气便易趁虚而入。”她巧妙地将“细菌病毒”的概念转化为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污浊病气”。
“故而,预防之要,一在于‘清’,保持居所、水源、饮食清洁,勤于洒扫,焚烧艾草等物以驱避瘴气;二在于‘固’,调养自身,使正气存内,邪不可干。药膳食疗,便是固本培元之法。”她顿了顿,补充道,“若发现病患,及时隔离,避免交叉感染,亦是关键。”
胤晅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书案上轻叩。这些观念,与太医院那些一味强调“风寒暑湿”入侵,或开些大同小异方子的老家伙们相比,确实更具条理,也更注重源头管控。他想起府中时疫时,她院中熏艾、隔离病人的举措,确实有效。
“依你之见,太医院所用方剂,效果如何?”他忽然抛出一个略显尖锐的问题。
云舒心下一凛,这问题可不好答,评价太医院,稍有不慎便是狂妄。她沉吟片刻,谨慎道:“太医院诸位大人医术精湛,所用方剂皆出自经典,自是极好的。只是……时疫之症,变证极快,或许……或许需根据病情轻重、患者体质,稍作加减,方能更贴合病情,事半功倍。”她点到即止,既肯定了权威,又委婉提出了“辩证施治”、“个体化用药”的现代医学观点。
胤晅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不卑不亢,言之有物,且懂得藏拙。他话锋一转,问起了另一个他颇为感兴趣的话题:“前次那碗药膳粥,你并未用寻常治胃痛的辛散苦降之药,反而用了山药、茯苓、红枣等平淡之物,是何道理?”
谈到具体医术,云舒心神稍定,话语也流畅了许多:“爷那时胃痛,是因公务繁忙,饮食失宜,加之忧心时疫,思虑过重所致。此乃劳倦伤脾,肝气郁结,横逆犯胃所致。若用辛散之药,恐更耗气阴;苦降之品,又恐伤及胃络。奴婢选用山药、茯苓健脾益气,红枣养血和中,佐以少量陈皮理气而不燥,粳米熬粥,最是养胃。旨在缓缓图之,恢复脾胃自身功能,而非一味攻伐止痛。所谓‘脾胃为后天之本’,脾胃健运,气血生化有源,诸症自消。”
她娓娓道来,引用的虽仍是中医理论,但思路清晰,逻辑分明,尤其那句“恢复自身功能而非一味攻伐”,让胤晅觉得新奇又深具智慧。他自幼习文练武,接触的都是纲常伦理、治国权谋,或是经史子集,于医道虽也略知皮毛,却从未听过如此细致入微、着眼于“本”的阐述。
“倒是与‘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有异曲同工之妙。”胤晅难得地接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
云舒微微一愣,随即莞尔:“爷比喻得极是。”这一笑,如春风拂过静湖,让她清丽的眉眼瞬间生动起来,那双沉静的秋水眸子漾开浅浅涟漪,竟让胤晅有瞬间的失神。
他这才发现,眼前这个女子,不仅有一手精妙的医术,更有一份超然物外的通透气质。她不像年氏那般艳光逼人,也不似福晋那般端庄持重,更不同于其他格格的怯懦或奉承。她就像一株空谷幽兰,静静地生长,不经意间散发出的馨香,却足以沁人心脾。
之前的几次接触,她多是低眉顺眼,谨小慎微,今日在这相对私密的书房,谈论她所擅长的领域,那份被刻意掩藏的聪慧与光华,才悄然流露。
“你读过《道德经》?”胤晅忽然问,他记得方才那句关于“本”的论述,隐约有道家思想的影子。
云舒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敢说读过,只是……家父曾言,医道相通,有时翻阅杂书,偶有所得。”她不能承认系统学习过那些经典,只能再次推给“杂书”和“家学”。
胤晅并未深究,反而顺着她的话道:“老子言‘治大国若烹小鲜’,你这调理脾胃,倒也有几分此中意味,不可操之过急。”
“爷睿智。”云舒垂眸。她能感觉到,胤晅对她的戒备和审视,在方才的对话中,正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的兴趣,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接下来的时间,胤晅又问了几个关于日常养生、小儿调护的问题,云舒都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语言,结合实例解答,偶尔引用的“古籍理论”也恰到好处。她发现,胤晅并非一味听信,时有反问,思维之敏捷,理解之深刻,让她也需小心应对。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将书房染得一片暖融。
胤晅看着光影中女子沉静的侧脸,她正专注地解释着小儿积食的推拿手法,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比划,神情认真而柔和。一种久违的宁静与平和,悄然浸润他的心田。在这充斥着算计与压力的贝勒府,乃至整个紫禁城,这份宁静显得如此珍贵。
“今日便到此吧。”胤晅开口,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你所言,甚是有理。日后府中若有相关事宜,或许还需劳你费心。”
这是极大的信任和认可了。云舒起身,恭敬行礼:“奴婢惶恐,定当竭尽所能。”
“去吧。”胤晅挥挥手,目光却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云舒退出书房,走在回廊下,秋风吹拂在脸上,带来一丝凉意,她才惊觉后背竟已沁出薄汗。与胤晅的这番“书房论医”,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她成功地展现了自己的价值,并未引起过多的怀疑,甚至……似乎还让他看到了自己不同于表面的另一面。
这究竟是福是祸?云舒抚着微烫的脸颊,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从胤晅开始对她产生“兴趣”的那一刻起,她想要的“透明”生活,便真的一去不复返了。前路,似乎更加清晰,却也更加莫测。
而书房内,胤晅负手立于窗前,望着云舒渐行渐远的纤细背影,眸色深沉。这个钮钴禄·云舒,远比他想象中有趣。她不仅有一手精妙的医术,更有一种内在的智慧与力量,如同一本耐人寻味的书,才翻了开头几页,便已引人入胜。
他捻了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日药膳粥的温润暖意。或许,这贝勒府沉闷的日子,会因她的存在,而变得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