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年婉如侧福晋所居的“锦绣阁”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然而,这满室的暖意却丝毫驱不散她心头的阴寒。
她斜倚在铺着大红猩猩毡的贵妃榻上,指尖死死抠着身下光滑的缎面,一张娇艳的脸庞因嫉恨而微微扭曲。贴身大丫鬟彩蝶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捧着刚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连大气都不敢出。
“书房……独处了近一个时辰?”年婉如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淬毒般的冷意,“好,真是好得很!一个病秧子,装模作样了几日,竟真让她攀上高枝儿了!”
想起昨日请安时,福晋那拉氏那番看似公允、实则敲打云舒的话,年婉如心中更是怒火翻涌。原以为福晋会出手压制,没想到转头爷就去寻那贱人“探讨医理”?这哪里是探讨医理,分明是……分明是郎情妾意!
“主子息怒,”彩蝶小心翼翼地劝道,“爷想必只是一时新鲜,那云舒格格除了一手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医术,又有何处能及得上主子您风华万千?爷终究会明白谁才是真心待他的人。”
“一时新鲜?”年婉如猛地坐起身,一把挥开彩蝶递上的茶盏,精致的珐琅茶杯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地毯,也烫得彩蝶手背一红,却不敢呼痛。
“你懂什么!”年婉如胸口剧烈起伏,“爷何曾对后院哪个女人这般上心过?亲自召见,单独说话,还赏了那么多东西!如今更是……更是书房独处!她云舒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不起眼的破落户格格,也配?!”
她越想越气,想起自己入府以来,虽得宠幸,却从未得胤晅如此另眼相看。那份独属于四阿哥的、冷峻下的专注,是她梦寐以求却始终触摸不到的。如今,竟被一个她平日根本瞧不上眼的云舒得了去,这让她如何能忍?
“不能再让她这么得意下去了……”年婉如喃喃自语,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必须让她‘病’回去,安分守己地待在她那个小院子里,再不能出来狐媚爷!”
彩蝶心中一颤,低声道:“主子,那云舒格格如今正得爷青眼,若此时动手,恐怕……”
“怕什么?”年婉如冷笑一声,打断她,“她不是一直病恹恹的吗?若是病情加重,缠绵病榻,甚至……一病不起,谁又能说什么?只能怪她自己福薄,承受不住爷的恩宠!”
她站起身,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室内来回踱步,猩红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香风,却掩不住其中的戾气。“去,把彩环叫来。”她停下脚步,吩咐道。
彩环是年婉如从娘家带来的另一个心腹丫鬟,性子比彩蝶更沉稳,也更懂得一些后宅里的阴私手段。
不多时,彩环悄无声息地进来,行礼后垂手侍立。
年婉如屏退了其他下人,只留彩蝶、彩环在跟前。她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记得,库里是不是还有些性极寒凉的药材?去弄些来,要无色无味,不易察觉的。”
彩环眼神微闪,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图,谨慎道:“回主子,是有一些,如……如那种来自南边的‘冰片草’,研磨成粉,少量入饮食,初时只觉体寒乏力,若连续用上几日,便会损伤女子胞宫,令人月信紊乱,甚至……绝了子嗣之望。且不易被寻常银针试出。”
年婉如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和恶毒:“很好。就去弄这个。想办法,掺到送往她小院的点心或者茶水里。不必一次下重手,慢慢来,让她‘旧病复发’,日渐憔悴就好。”她要的是云舒失宠,彻底失去竞争力,若一下子弄死了,反而惹人怀疑,胤晅那边也无法交代。
彩蝶有些犹豫:“主子,云舒格格自己就懂医术,万一被她察觉……”
“察觉?”年婉如嗤笑,“她懂医,难道还能时时刻刻验毒不成?膳房每日送往各院的饮食那么多,她防得过来?只要做得隐秘,谁能查到我们‘锦绣阁’头上?”她顿了顿,眼中算计更深,“就算……万一事发,找个替死鬼顶罪便是。福晋那边……想必也很乐意看到有人替她除掉这个碍眼的。”
她想起福晋那拉氏,那个永远端着贤惠端庄架子的女人。她不信福晋对云舒的得宠毫无芥蒂。自己动手,福晋乐见其成,说不定还会暗中行个方便。
彩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低声道:“主子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去安排,定会做得干净利落,绝不牵连主子。”
“去吧。”年婉如挥挥手,重新坐回榻上,脸上露出一丝快意的笑容,“云舒啊云舒,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抬举,挡了别人的路。”
与此同时,福晋那拉氏所居的正院“萱草堂”内。
檀香袅袅,气氛宁静。那拉氏正端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听着心腹钱嬷嬷的低声回禀。
“……锦绣阁那边,动静不小,年侧福晋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茶盏。之后悄悄叫了彩环进去密谈。”钱嬷嬷声音平稳,不带丝毫情绪。
那拉氏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帘都未抬:“是为了云舒昨日被爷叫去书房的事?”
“是。看来年侧福晋是坐不住了。”
那拉氏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她那个性子,能忍到今日,已是不易。”她放下佛珠,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由着她去闹吧。云舒如今风头正盛,是该有人去挫挫她的锐气。”
钱嬷嬷会意,低声道:“福晋的意思是……咱们袖手旁观?”
“不仅袖手旁观,”那拉氏抿了一口茶,语气淡漠,“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行个方便。膳房那边,打点一下,让年氏的人行事便宜些。”
她并不想亲自出手对付云舒,至少现在不想。一来,云舒刚立下功劳,爷正在兴头上,此时动手风险太大;二来,年婉如嚣张跋扈,早已是她心头一根刺。让年氏去当这个出头鸟,无论成败,她都能坐收渔利。成了,除去云舒这个潜在威胁;败了,年氏失宠,对她亦是好事。
“老奴明白。”钱嬷嬷躬身,“只是,万一爷追究起来……”
“追究?”那拉氏放下茶盏,拿起旁边绣了一半的帕子,慢条斯理地穿针引线,“年氏自己手脚不干净,与人无尤。咱们只是‘疏忽’,未曾察觉罢了。爷就算要怪,也只能怪年氏心思歹毒,怪云舒自己命不好。”
她语气平和,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然而话语中的冷意,却让久经世故的钱嬷嬷都感到一丝寒意。
“是,老奴知道该如何做了。”钱嬷嬷不再多言,悄然退下安排。
那拉氏继续绣着帕子上的缠枝莲纹,眼神却有些飘远。云舒……确实是个变数。那份超乎寻常的沉静和隐隐显露的医术,都让她感到不安。若真让她借着爷的青睐站稳脚跟,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借年氏这把刀,试一试她的深浅,再好不过。
云舒的小院内,此刻却是一片宁静祥和。
云舒并不知道一场针对她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她刚送走了前来“请教”绣活样式的宋格格,正坐在窗下的矮榻上,翻阅着一本这个时代的医书。
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柔和的侧影。她神情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旁边的纸上记录几句。
琥珀和翡翠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屋子,偶尔交换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与有荣焉的喜悦。自家格格得了爷的青眼,她们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至少膳房那边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克扣了。
“格格,喝点红枣茶吧,暖暖身子。”翡翠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过来,轻声说道。
云舒抬起头,接过茶盏,微笑道:“有劳你了。”她抿了一口,甘甜温润,确实是用了心的。
“格格客气了。”翡翠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格格,昨日您去书房……没事吧?爷他没为难您吧?”虽然爷赏了东西,但她们还是担心格格受委屈。
云舒放下茶盏,摇了摇头:“没事,爷只是问了些医理上的事情。”她想起昨日在书房与胤晅的对答,那个男人敏锐的思维和偶尔流露的、超出她预料的见解,让她心中亦有些许波澜。与他交谈,并不轻松,却也有一种棋逢对手的……畅快感?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回到从前那种近乎隐形的状态了。福晋的“关怀”,年氏的嫉恨,以及其他各色目光,都会接踵而至。
“那就好。”琥珀拍拍胸口,松了口气,随即又笑嘻嘻道,“要奴婢说,爷肯定是看上咱们格格的才华和性子了!咱们格格又温柔又聪慧,还会医术,比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强多了!”
“休得胡言。”云舒轻声斥道,脸上却并无多少怒意,“府里人多口杂,这些话以后不许再说。”
“是,奴婢知道了。”琥珀吐了吐舌头,连忙应下。
云舒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医书,心思却有些飘远。树欲静而风不止。她只想平安度日,奈何身在这四方庭院,注定无法独善其身。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手腕,那里脉搏平稳有力。穿越而来时的那具破败身体,在她精心调理下,已日渐康健。只是,这府中的“病”,或许比她想象的更难医治。
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隐藏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然向她靠近。
她端起那杯温热的红枣茶,又喝了一口,甘甜依旧,却似乎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寻常的涩意。是错觉吗?她微微蹙眉,仔细品味,那感觉却又消失了。
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吧。她放下茶盏,将那一丝异样感压回心底,继续专注于手中的书卷。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角落,一张无形的网,正借着嫉妒与纵容,开始向她缓缓收紧。风雨,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