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说变就变。昨儿还晴空万里,今早却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云翳,带着湿意的凉风透过窗隙钻进来,吹得人肌肤生寒。
云舒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本医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自昨日从书房回来,她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这阴沉天气愈发清晰。年氏嫉恨的眼神,福晋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态度,还有这府中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都让她无法真正放松。
“格格,膳房送点心来了。”翡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舒抬眼,只见翡翠端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碟刚出炉的芙蓉糕,洁白软糯,散发着甜香热气,旁边还配着一盏清茶。
“放那儿吧。”云舒随口应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碟精致的点心。府中规矩,各位主子每日的份例点心都由大膳房统一制作分发。自她得了胤晅青眼后,送来的东西倒是比以往更精细了些。
翡翠将托盘放在榻上的小几上,正要退下,却见云舒忽然微微蹙起了眉头,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等等。”云舒出声叫住了她。
“格格,怎么了?”翡翠停步,疑惑地回头。
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那碟芙蓉糕,又仔细地嗅了嗅。甜腻的香气中,似乎夹杂着一缕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那气息极淡,若非她五感因常年接触药材而比常人敏锐数倍,几乎无法察觉。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拈起一小块芙蓉糕,放在指尖轻轻捻开。糕体细腻柔软,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她又凑近闻了闻碾碎的糕屑,那丝异样气息似乎更明显了些——一种极淡的、类似于薄荷却又带着一丝阴寒的清气。
“冰片草……”云舒心中猛地一沉。这是一种生长在极阴寒之地的草药,性大寒,若非特殊配伍,寻常人少量接触便会觉得体寒,若女子长期服用,则会严重损伤胞宫,导致宫寒不孕,甚至……绝育。此物研磨成粉后无色无味,极难察觉,唯有对药材特性熟悉到极致的人,才能从极其细微的气息中分辨出来。
是谁?竟然用如此阴毒的手段!目标如此明确,就是要让她“旧病复发”,甚至绝了她未来生育的可能!
电光火石间,年婉如那张因嫉恨而扭曲的脸庞在她脑海中闪过。是了,只有她,既有动机,也有能力弄到这种宫中御药房都未必常备的阴私之物。而且,昨日书房之事后,年氏的怒火必然达到了顶点。
云舒的心跳骤然加速,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好险!若非她嗅觉异于常人,今日这点心吃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格格?”苏嬷嬷见云舒脸色不对,也走了过来,担忧地问道,“这点心……有问题?”她虽不懂医,但见云舒神色凝重,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云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碾碎的点心渣用帕子包好,递给翡翠,低声道:“收起来,小心别碰着。”然后看向苏嬷嬷和同样紧张起来的琥珀,沉声道:“这点心里,被人下了极寒凉的药物。”
“什么?!”琥珀惊呼出声,又赶紧捂住嘴,眼里满是惊怒,“是谁这么黑心肝!格格,咱们快去告诉爷!”
“告诉爷?”云舒摇了摇头,眼神锐利起来,“无凭无据,仅凭我一面之词,如何指证?下药之人既然敢动手,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不会轻易留下把柄。贸然去告,打草惊蛇不说,若对方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反而被动。”
“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琥珀气得眼圈都红了。
“算了?”云舒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极淡,却带着一种与她平日温婉形象截然不同的冷静与锋芒,“人家都把刀递到脖子底下了,岂有任人宰割的道理?”
她看向苏嬷嬷和两个丫鬟,声音压得更低:“此事我们需从长计议。对方想让我‘病’,那我便‘病’给她看。”
苏嬷嬷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格格是想……将计就计?”
“不错。”云舒点头,“她们想看我缠绵病榻,失去爷的宠爱。我便如她们的愿,‘病’上一场。唯有让她们以为计谋得逞,放松警惕,我们才能暗中查找证据,揪出幕后黑手,甚至……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其中。”
这是一步险棋,却也是目前最稳妥、最能引出真凶的办法。她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必须掌握主动权。
“嬷嬷,琥珀,翡翠,”云舒目光扫过眼前三位最信任的人,“接下来,我们需要演一场戏。对外,我便是忧思过重,加之旧疾未愈,病情加重,需要闭门静养。对内,一切照旧,但饮食起居必须加倍小心,所有入口之物,必经你们三人之手仔细查验。”
“是,格格(主子)!”三人齐声应道,神色肃然。她们知道,真正的风雨,已经来了。
“琥珀,你机灵,想办法不着痕迹地打听一下,今日这点心,经了哪些人的手,尤其是膳房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云舒吩咐道。
“奴婢明白!”琥珀用力点头。
“翡翠,你沉稳,小厨房这边就交给你,我的‘病中饮食’需得精心准备,既要做出病弱无力的样子,又不能真的亏了身子。”云舒又看向翡翠。
“格格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云舒最后看向苏嬷嬷:“嬷嬷,院里的人心,就劳您多费心盯着了。非常时期,难保没有那起子眼皮子浅的被人收买。”
苏嬷嬷郑重点头:“老奴晓得,定不会让那些魑魅魍魉钻了空子。”
计议已定,云舒立刻行动。她先是运起内息,微微调整了面部气血,让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又用特定的手法按压了几个穴位,制造出虚弱无力的脉象假象。随后,她便“虚弱”地躺回了床上,盖紧了被子。
不久,琥珀便按照吩咐,红着眼圈去了福晋的正院“萱草堂”和爷的前院书房处回话,只说自家格格昨日从书房回来后便有些神思不属,夜里着了凉,今早起来就头晕乏力,起不来床了,特意告假,近日无法去给福晋请安。
消息传开,心思各异的众人反应不一。
福晋那拉氏听闻,只是捻着佛珠,淡淡说了一句:“既病了,就好生养着吧,缺什么短什么,来回我便是。”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年氏那边动作倒快。
而前院书房,胤晅听到苏培盛小心翼翼的回禀,正在批阅奏折的朱笔微微一顿。昨日还好好的,与他论医时神采奕奕,怎的回去就病了?是昨日累着了,还是……他想起她那份与世无争下的谨慎,凤眸微眯,掠过一丝深思。
“去传陈太医瞧瞧。”他沉声吩咐了一句,便不再多言,继续处理公务,只是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冽了几分。
陈太医很快被请来,隔着帐子给云舒诊了脉。脉象显示气血两虚,心脉微弱,似有郁结于心、外感风寒之兆。陈太医虽觉得这病来得有些突兀,但脉象做不得假,只当云舒格格林妹妹身子骨本就弱,前段时日劳心劳力,如今松懈下来便病倒了。他开了些温补调理、疏肝解郁的方子,叮嘱好生静养。
云舒“虚弱”地谢过太医,声音气若游丝。
接下来的几日,云舒的小院果然大门紧闭,谢绝了一切探视。只有浓浓的药味不时从院内飘出,印证着主人病重的事实。
暗地里,云舒并未真正卧床。她借着“静养”之名,暗中调理身体,将那日吸入的微量寒毒化解干净。同时,她让苏嬷嬷和翡翠将当日那包有毒的点心渣悄悄藏好,这是重要的物证。
琥珀则利用她的人脉,旁敲侧击地打听。她发现,那日负责往各院送点心的,除了膳房固定的两个小太监外,年侧福晋院里的彩环,那日也曾“恰好”去过膳房,说是替主子传话要点心花样。而膳房一个负责看管库房钥匙的婆子,近日似乎手头阔绰了些,多了支不起眼的银簪子。
线索零零碎碎,都隐隐指向了锦绣阁。
云舒躺在帐内,听着琥珀压低声音的回报,眼神清明冷静。果然是她。年婉如,你既出手,就别怪我反击了。
她现在需要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给予致命一击。同时,她也想看看,福晋那拉氏,在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单纯的隔岸观火,还是……也伸了一把手?
院内“药香”弥漫,院外暗流涌动。云舒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在弥漫的药味和病弱的伪装下,静静地布下她的网。这场由嫉妒引发的毒计,才刚刚开始,而结局,早已在她冷静的眸中,悄然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