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医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窗外春光明媚,几只雀儿在枝头啾鸣,愈发衬得屋内一片死寂般的“病气”。她脸色刻意维持着一种虚弱的苍白,唇上也未点胭脂,整个人看起来恹恹的,仿佛真的大病了一场。
自那日“误食”了含有极阴寒药材的点心后,她便顺势称病,闭门不出。苏嬷嬷和翡翠按照她的吩咐,将院子把守得如同铁桶一般,连只多余的苍蝇都飞不进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用以“驱邪避秽”的艾草香,实际是她调配的安神定惊的药材,用以平复自己那颗并非全然平静的心。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将计就计,引蛇出洞,固然是破除危局的好方法,但何尝不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那点心来自膳房,经手人众多,背后黑手隐藏极深,若非她对药材气味敏锐异于常人,此刻恐怕已缠绵病榻,甚至……她不敢深想,只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或许正孕育着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一个她尚未敢确认、更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这个潜在的生命的到来,让她此次的行事更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主子,您都‘病’了三日了,整日这般躺着,身子骨也该僵了。”琥珀端着一碗清粥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和愤愤,“年侧福晋那边也太狠毒了!若不是主子您机警……”
“琥珀。”云舒轻声打断她,目光扫了一眼窗外,示意隔墙有耳,“胡说什么,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偶感风寒罢了。”她接过粥碗,小口啜饮着。粥是翡翠在小厨房精心熬制的药膳粥,温补脾胃,最适合她此刻“病中”调理。
琥珀瘪瘪嘴,虽不再多说,眼圈却有些红了。她虽是丫鬟,却也看得明白,这府里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暗藏机锋。自家主子一向与人为善,低调度日,却还是碍了别人的眼。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以及苏培盛那特有的、带着恭敬却不失威势的嗓音:“四爷到——”
屋内三人俱是一惊。云舒迅速与苏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苏嬷嬷会意,立刻将床帐放下半边,制造出一种病体沉疴、畏风惧光的景象。翡翠则快步上前,将云舒手中还剩半碗的粥接过,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帘子被猛地掀开,一道挺拔玄色的身影带着一身初春的微寒气息,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四阿哥胤晅。
他今日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但那双凤眸扫视过来时,却锐利如鹰,瞬间将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榻上的云舒身上,隔着半透明的床帐,能看到她蜷缩的身影,比往日更显单薄脆弱。
“怎么回事?”胤晅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熟悉他如苏培盛,却能察觉到那平静语调下蕴藏的一丝不悦。他几步走到榻前,并未立刻掀开床帐,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
云舒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声音微弱如丝:“给爷请安……奴婢失仪……”
“躺着。”胤晅抬手虚按了一下,阻止了她的动作。他的视线转向一旁的苏嬷嬷,“格格的病,太医怎么说?”
苏嬷嬷连忙跪倒,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回话:“回爷的话,陈太医前日来看过,说是……是格格体质本就偏弱,前些时日又劳心费力,此番是邪风入体,引发了旧疾,需得好生静养,切忌再动气伤神。”她这话半真半假,云舒体质偏弱是真,劳心费力(指时疫期间)也是真,但所谓“旧疾”和“动气伤神”,便是刻意引导了。
胤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劳心费力?是因为前段时疫她献方、照顾下人,还是因为……他赏下的那些东西,让她成了众矢之的?动气伤神?在这府里,谁能让她动气?
他没有再问苏嬷嬷,而是微微俯身,伸手挑开了床帐。
云舒猝不及防地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他靠得极近,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一点墨香,还有一丝……属于早春庭院的微寒草木气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心下一紧,努力维持着呼吸的虚弱和眼神的涣散,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抖,垂下眼帘,避开他那过于锐利的视线,只留下一个苍白脆弱的侧影给他。她不能让他看出破绽,至少现在不能。
“到底是怎么病的?”胤晅的声音放低了些,似乎怕惊扰了她,“前几日还好好的。”
云舒抿了抿缺乏血色的嘴唇,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隐忍:“是奴婢自己不中用……那日用了些点心后,便觉得腹中不适,浑身发冷……想来是,是近日换季,身子一时受不住……”她绝口不提点心的异常,只将原因归咎于自身和天气。
然而,她越是这般“懂事”地不抱怨,越是这般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胤晅心中的那点怀疑就越发清晰。他不是傻子,后院这些女人争风吃醋、暗中倾轧的手段,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以往,他懒得过多理会,只要不闹到他面前,不触及底线,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似乎不一样。
这个叫云舒的女人,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同。她安静得像一汪深潭,清澈见底,却又让人看不透深浅。她有着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却从不张扬;得了他的赏赐,不见狂喜,反而更加谨慎;甚至此刻“病”成这样,依旧不愿在他面前说任何人的不是。
这种隐忍,这种通透,反而让他心里莫名地揪紧,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和……不悦。他不悦于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他刚刚起了兴趣、并且确有其才的人。
“用的什么点心?从哪里来的?”胤晅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肃,问的是苏嬷嬷。
苏嬷嬷忙道:“是……是前几日膳房送来的芙蓉糕,说是新制的样式,给各位主子尝尝鲜。”
“膳房?”胤晅冷哼一声,目光如冰刀般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苏培盛,“苏培盛,去查。三日内,经手过云舒格格膳食的所有人,都给爷叫到前院去,一个一个问话。”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爷倒要看看,是什么山珍海味,能把人吃成这副模样!”
“嗻!”苏培盛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他知道,四爷这是动了真怒。往常后院女子有些小摩擦,只要不过分,爷多是敲打一番便罢,鲜少如此大张旗鼓地亲自下令严查。
胤晅的命令一下,屋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云舒躺在榻上,心潮起伏。她没想到胤晅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如此强势地介入。她原本的计划,是慢慢收集证据,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再“病愈”反击。可胤晅的举动,打乱了她循序渐进的步调,却也……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这是在维护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向所有人宣告,她云舒,是他四阿哥胤晅在意的人,动不得。
这种认知,让她的心湖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穿越至今,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扮演着透明人的角色,凡事靠自己筹谋,靠自己化解。突然有一个人,一个拥有绝对权力的人,愿意站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这种感觉……陌生又悸动。
她悄悄抬起眼帘,望向站在榻边的男人。他背对着光,玄色的常服勾勒出宽阔的肩背和劲瘦的腰身,如同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岳。这一刻,他不再是历史上那个冷面冷心的帝王,也不是府中高高在上的四阿哥,只是一个因为属下(或许不止)被欺辱而动了怒的男人。
胤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云舒来不及收回视线,被他抓了个正着。她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未曾掩饰的关切,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又垂下眼去,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好好养着,”胤晅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静谧,比方才柔和了些许,“缺什么药材,直接让苏培盛去库里取。爷既看重你,便无人能让你受委屈。”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慢,字字清晰,仿佛不仅是说给她听,更是说给这院子里所有潜在的耳朵听。
他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只留下一室迫人的余威和淡淡的龙涎香气,证明他方才确实来过。
直到那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云舒才缓缓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竟觉得有些脱力。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耳根上,心绪复杂难平。
“主子,四爷他……”琥珀凑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后怕,“四爷这是为您出头呢!”
苏嬷嬷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欣慰和凝重:“格格,四爷既然插手,此事必能水落石出。只是……经此一事,您再想如从前那般‘透明’,怕是难了。”
云舒望着窗外胤晅离去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从胤晅踏进这个院子,下令严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彻底推到了台前。前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
她下意识地再次抚上小腹,那里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若有似无的暖流。
但至少此刻,她并非孤身一人。有一道强大的身影,愿意为她停留,为她遮蔽风雨。这让她原本有些彷徨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风雨欲来,而她,似乎找到了一座可以依靠的港湾。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加艰难,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只想独善其身的旁观者了。为了自己,或许也为了……那可能存在的微小希望,她必须更加谨慎,也更加强大。
“嬷嬷,”她轻声开口,声音虽依旧带着“病”中的虚弱,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通透,“我们……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