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晅下令彻查的余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四贝勒府邸激起了层层涟漪。前院书房外的空地上,气氛肃杀。苏培盛领着两个小太监,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底下跪着一溜儿人,从膳房采买到负责点心制作的厨役,再到经手传递的粗使仆役,凡是三日内可能与云舒格格膳食有过接触的,一个不落,全被拘了来。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这些人脸上的惨白和额角的冷汗。谁都知道,四爷轻易不动怒,一旦动怒,必是雷霆之威。
胤晅并未坐在椅上,只是负手立于廊下,玄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也愈发显得气压低沉。他面容冷峻,凤眸微垂,扫视着底下噤若寒蝉的众人,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棱,所过之处,无人不瑟缩一下。
“说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云舒格格用的那碟芙蓉糕,经了谁的手,加了什么东西,一五一十交代清楚。爷的耐心有限。”
底下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抽气声。有人偷偷抬眼,想窥探一下主子的神色,却对上苏培盛警告的眼神,立刻又惶恐地低下头去。
苏培盛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打破沉寂:“爷问话,都聋了不成?非要等板子落到身上才肯开口?”
一阵骚动,终于有一个负责清洗食材的婆子颤巍巍开口:“回、回爷的话……奴才、奴才只是洗了做糕用的红豆和枣子,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也陆续开始撇清自己,这个说只负责烧火,那个说只管揉面,皆是一推二五六,将责任摘得干干净净。现场乱哄哄一片,却始终触及不到核心。
胤晅的眉头越蹙越紧,耐心正在迅速流失。他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中明镜似的。能在后院动手脚,且做得如此隐秘,绝非寻常仆役敢为、能为。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就在这时,一个跪在角落、身材干瘦的小太监,引起了苏培盛的注意。这小太监是负责往各院送点心的,名叫小德子,平日看着还算机灵,此刻却脸色灰败,眼神躲闪,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筛糠。
苏培盛凑到胤晅耳边,低语了几句。胤晅目光一凝,精准地锁定在小德子身上。
“你,”胤晅抬手指向他,“抬起头来。”
小德子吓得一个哆嗦,几乎瘫软在地,勉强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碟芙蓉糕,是你送去云舒格格院里的?”胤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厉声呵斥更令人胆寒。
“是……是奴才……”小德子声音发颤。
“路上可曾经过他人之手?可曾在何处停留?”胤晅追问,语速不快,却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没、没有……奴才直接从膳房取了,就、就送去了云舒格格院里……”小德子眼神乱飘,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哦?”胤晅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既是直接送去,那你告诉爷,你腰间荷包里,那五两一个的银锭子,是哪儿来的?”
小德子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僵,下意识用手捂住腰间那个略显鼓囊的旧荷包。他这动作,无异于不打自招。
苏培盛一个眼神,立刻有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上前,不由分说将小德子架起,扯下他腰间的荷包。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两个崭新的五两银锭,还有几块碎银子。这对于一个低等杂役小太监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嗬!好大的手面!”苏培盛捏着银子,冷笑一声,“小德子,你这差事当得可真是‘出息’了!说!这银子哪儿来的?”
小德子面如死灰,抖如糠筛,涕泪横流地磕头:“爷饶命!苏公公饶命!是……是年侧福晋院里的彩珠姐姐给、给奴才的……她说……说只是让云舒格格病几日,碍不着性命……奴才一时鬼迷心窍,奴才知错了!爷饶命啊!”
彩珠?年侧福晋的贴身大丫鬟!
真相如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瞬间大白。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尽管早有猜测,但当“年侧福晋”这几个字从小德子嘴里吐出来时,依旧让在场许多人心中巨震。
胤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眸中寒意骤增,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几乎将周围的空气冻结。他放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好啊,果然是年氏!竟敢在他的府邸里,用这等龌龊手段算计他的人!
“彩珠……”胤晅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冰冷,“去,把那个贱婢给爷捆来!”
“嗻!”苏培盛躬身应下,立刻带人疾步往年氏的院子去了。
……
年婉如正在自己院中对镜描眉,心情颇好地哼着小曲。她听闻云舒“病重”,四爷虽去探望了,但也下令彻查,心中起初有些忐忑,但想着自己做得隐秘,推出个小太监顶罪便是,定查不到她头上。说不定经此一事,爷见云舒如此“病弱”,便会厌弃了她。
正当她盘算着如何趁此机会重新夺回胤晅的关注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哭喊声。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侧福晋的大丫鬟!你们敢动我?!”是彩珠尖利惊慌的声音。
年婉如心中一惊,猛地站起身,还不等她走出去看个究竟,房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苏培盛领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被反剪双手、发髻散乱的彩珠。
“苏培盛!你这是什么意思?”年婉如强作镇定,厉声喝道,心中却涌起强烈的不安。
苏培盛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侧福晋安好。奴才奉爷之命,前来拿人。您这丫鬟彩珠,涉嫌收买膳房小太监,在云舒格格的点心中下药,谋害主子。爷让奴才带她去前院问话。”
年婉如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心跳如鼓。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查到了彩珠头上!她强撑着场面,色厉内荏地道:“胡说八道!彩珠跟了我多年,最是安分守己,怎会做这等事?定是那起子小人污蔑!”
“侧福晋,”苏培盛语气不变,眼神却带着一丝嘲讽,“人赃并获,那小德子已经招了,彩珠给了他十两银子。是不是污蔑,到了爷面前,一审便知。”
彩珠听到“人赃并获”和“招了”,顿时瘫软在地,哭喊道:“主子救我!主子救我啊!”
年婉如看着彩珠那不成器的样子,又气又急,知道此事已无法善了。她心念电转,瞬间做出了弃车保帅的决定。她猛地上前一步,指着彩珠骂道:“好你个吃里扒外的贱婢!我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背着我做出这等恶事!说!你是不是受了谁的指使,来陷害于我?”
彩珠被年婉如这突如其来的翻脸弄懵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主子。
苏培冷眼旁观着年氏主仆的这出戏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侧福晋息怒。既然与此事无关,那奴才就带这贱婢去回爷的话了。”说罢,也不等年婉如再开口,示意嬷嬷将瘫软的彩珠拖了出去。
年婉如看着彩珠被拖走的背影,浑身发冷,跌坐在椅子上。她知道,胤晅绝不会轻易相信她完全不知情。这次,她怕是难以脱身了。
……
前院,彩珠在胤晅冰冷的注视和苏培盛的逼问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不敢攀咬年婉如,只一口咬定是自己嫉妒云舒得宠,心生怨恨,才买通小德子下药,想让她病一场失宠,所有事情都是她一人所为,与年侧福晋无关。
这番说辞,漏洞百出,但在没有更直接证据指向年氏的情况下,也只能到此为止。
胤晅听完苏培盛的回报,眸色深沉如夜。他岂会不知这是年氏断尾求生的把戏?但他眼下刚在户部站稳脚跟,年羹尧在军中尚有势力,为了一个格格(尽管是他看重的)直接重罚侧福晋,牵扯过大,并非明智之举。
“既然她认了,那就按规矩办。”胤晅声音冷硬,“涉事小太监杖毙。彩珠,杖责五十,发配辛者库为奴。传爷的话,申饬年氏治下不严,纵奴行凶,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非召不得出。”
“嗻。”苏培盛领命,心中暗道,爷虽未重罚年侧福晋,但这申饬和禁足,无疑是在全府面前打了她的脸,削了她的颜面。经此一事,年侧福晋在府中的地位,只怕要大不如前了。而云舒格格……苏培盛悄悄抬眼看了看主子冷峻的侧脸,心中有了计较。
处置结果很快传遍了贝勒府。
云舒躺在榻上,听着琥珀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快意汇报着前院的处置结果。
“……那小德子直接杖毙了!彩珠打了五十板子,听说半条命都没了,扔去了辛者库那种地方,怕是活不成了……年侧福晋被爷申饬,罚了俸禄,还要禁足一个月呢!”琥珀说得眉飞色舞,“主子,爷这是给您出气呢!”
云舒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多少喜色。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胤晅需要平衡前朝后宅,不可能此刻就为了她彻底撕破脸惩处年氏。能如此雷厉风行地揪出直接动手之人,并给予年氏实质性的惩戒和羞辱,已然表明了他维护的态度。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一种奇异的直觉让她更加确信了某种可能。这次风波,因她“病”而起,也因胤晅的介入而迅速平息。她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然而,她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年氏经此一事,必定更加恨她入骨。府中其他虎视眈眈的目光,也不会因此而收敛。今日是年氏,明日又会是谁?
胤晅的维护如同温暖的阳光,驱散了眼前的寒意,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脚下道路的崎岖与周围的暗礁丛生。
她不能再仅仅满足于“不争”了。为了自保,或许也为了……那可能存在的、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她需要拥有更稳固的地位,更需要胤晅那份不容置疑的庇护,长久地、坚定地笼罩在她和孩子的头顶。
“琥珀,”云舒轻声开口,打断了丫鬟的兴奋絮叨,“替我梳洗一下吧。这‘病’,也该好了。”
她看向窗外,目光沉静而坚定。风波暂歇,但她的路,才刚刚开始。而那个男人,那个名为胤晅的四阿哥,已然成了她在这深宅之中,最重要的依靠和……必须要牢牢抓住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