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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完年氏那边的事，胤晅并未感到多少快意，心头反而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书房里烛火通明，摊开的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和窗棂，更添了几分清冷与孤寂。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潮湿清冽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夜雨中的贝勒府，灯火零星，大多院落都已陷入沉睡般的黑暗与寂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某个方向——那个他今日才以雷霆手段维护过的小院。
白日里云舒那苍白脆弱、强撑镇定的模样，以及她隐忍不言、只将责任归咎自身的姿态，反复在他脑海中浮现。他知道她并非表面那般全然柔弱，她内里有坚韧，有智慧，甚至藏着他不曾完全探知的秘密。可正是这份隐忍下的聪慧，在这种情境下，反而更让他觉得……心疼。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有些不适，却又无法忽视。
“苏培盛。”他忽然开口。
一直垂手侍立在阴影中的苏培盛立刻上前：“奴才在。”
“什么时辰了？”
“回爷的话，刚过亥时正刻。”
亥时……她应该已经睡下了吧？胤晅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沉默了片刻。那股想去看看的冲动，如同藤蔓，悄然缠绕住他的心。
“不必跟着。”他最终只丢下这句话，随手拿起挂在屏风上的玄色滚边披风，系上，便大步走进了雨幕之中。苏培盛愣了一下，连忙示意一个小太监悄悄跟上，远远护着，自己则留在书房，望着主子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心中暗暗咂摸，这位云舒格格，在爷心里的分量，怕是比他之前估量的还要重上几分。
雨不算很大，但细密绵长，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胤晅没有打伞，任由微凉的雨丝沾湿了他的发梢和肩头。他步履很快，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越靠近那个角落的小院，心中那份莫名的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远远地，便看见那院落还亮着灯。昏黄温暖的光晕从窗纸透出来，在这凄清的雨夜里，像海上指引方向的灯塔，莫名吸引着他。
院门虚掩着，守门的婆子见到他，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出声请安，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他示意她退下，自己轻轻推开了那扇并不厚重的木门。
院内很安静，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正房的窗户开着半扇，他一眼就看到了屋内的情景。
云舒并未睡下。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碧色常服，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炕桌上摊开着几本旧书和一些用油纸包好的药材，她手里拿着一样，正轻声对坐在对面的苏嬷嬷讲解着什么。苏嬷嬷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翡翠则在稍远些的小炉子前看着药吊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并不难闻的药香，混合着屋内若有似无的、属于云舒身上的清雅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安宁氛围。
灯光柔和地勾勒出她专注的侧脸，沉静如秋水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她没有发现他，正拿起一小片药材在鼻尖轻嗅，然后对苏嬷嬷柔声道：“嬷嬷你看，这甘草，需得表皮紧密、色红棕、断面黄白、味甘甜者为佳。若质地疏松、色灰黑、味带酸涩，便是次品，药效大打折扣了。”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天然的柔和与耐心，如同这润物无声的春雨，悄然沁入心田。
胤晅站在院中，隔着雨幕，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白日里在前院处置人事的冷硬心肠，仿佛被这温暖的灯火、这宁静的画面、这轻柔的话语一点点熨帖平整。那些朝堂纷争、后院倾轧带来的疲惫与紧绷，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了。他多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安宁了？
“吱呀——”一声，正房的门被从里面拉开，端着一盆水的琥珀走了出来，猛然看到院子里站着的玄色身影，吓得手一抖，盆里的水溅出些许。
“四、四爷！”琥珀慌忙放下水盆，就要跪下行礼。
屋内的云舒和苏嬷嬷闻声也看了过来。云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手中的药材，起身迎了过来。苏嬷嬷和翡翠也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垂首站立。
“爷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还下着雨……”云舒走到门边，看着站在细雨中的胤晅，他发梢和肩头都带着湿意，凤眸在夜色和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深邃许多。她侧身让开，“快进屋吧，仔细着了凉。”
胤晅迈步走了进来，带进一身微凉的潮气。他目光在屋内扫过，落在炕桌的药材和书籍上：“还没歇着？”
云舒接过翡翠递来的干布巾，自然地想递给他，见他没接，便示意他坐下，自己则站在他身侧，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发梢和肩上的水汽。“白日里‘病’着，躺多了，反倒没了困意。正好苏嬷嬷想学认几味常用的药材，便拿出来看看。”她语气平和，仿佛白日那场因她而起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胤晅感受着她轻柔的动作，没有拒绝。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药香与体香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他紧绷的神经进一步松弛下来。他看了一眼炕桌上的东西：“还在研究医术？”
“不过是些粗浅的皮毛，闲来无事看着玩罢了，也能帮着调理一下自身，不敢说研究。”云舒将布巾交给翡翠，声音温软，“爷深夜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无事。”胤晅淡淡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比起白日的刻意苍白，此刻在灯下，她的气色显得好了许多，脸颊透着淡淡的粉润，眉眼间的沉静让人心安。“路过，见灯还亮着，便进来看看。”他找了个连自己都觉得蹩脚的理由。他的院子与这里，根本不在一条路上。
云舒闻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戳破。“谢爷关心。”她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未停的雨，“雨夜寒凉，爷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说着，便亲自走到小几旁，拎起温着的小壶，斟了一杯刚沏好不久的药茶。那茶汤颜色清亮，散发着红枣、生姜和些许黄芪的温和香气。
胤晅接过那杯温热的茶，指尖传来的暖意似乎一路蔓延到了心里。他呷了一口，茶水温润甘醇，带着药材特有的清香，入腹暖融融的，驱散了雨夜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他看着云舒，她正低头整理炕桌上的药材和书籍，侧影娴静，动作不疾不徐。屋内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与苏嬷嬷、翡翠安静侍立的身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无比温馨、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
这里没有小心翼翼的奉承，没有勾心斗角的试探，只有一种让人身心都能放松下来的宁静与平和。这是他在紫禁城、在自己的前院书房、甚至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未曾体会过的感受。
他忽然不想那么快离开这方小小的天地了。
“会下棋吗？”他放下茶杯，突兀地问道。
云舒整理药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点头：“略知一二，只是棋力浅薄，恐难入爷的眼。”
“无妨。”胤晅起身，走到炕桌另一边坐下，“漫漫长夜，对弈一局，权当消遣。”
苏嬷嬷和翡翠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惊喜，连忙手脚麻利地将炕桌上的药材书籍收走，翡翠快步去取了棋盘和棋子来摆好。
云舒在他对面坐下，执黑先行。她落子很慢，似乎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棋风初看平和，甚至有些保守，如同她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性格。
胤晅起初并未十分在意，只当是陪她消磨时间，落子如飞，带着他一贯的凌厉与攻击性。
然而，十几手过后，胤晅渐渐察觉出不同。云舒的棋路看似绵软，实则韧性十足，总是在他以为可以轻松绞杀时，于不经意处留下后手，或是巧妙转换，化解他的攻势。她的布局并不宏大，却异常扎实，步步为营，偶尔一记看似无关紧要的闲棋，往往在后期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这棋风……像极了她这个人。外表柔顺，不争不抢，内里却自有沟壑，聪慧通透，在关键时刻总能稳住阵脚，甚至四两拨千斤。
胤晅不由抬眸，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她正微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棋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沉静而认真。灯光在她细腻如玉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竟让他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他收敛了最初的随意，开始真正将对方视为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棋手。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杀机暗藏，却又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
屋外雨声未歇，屋内只闻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以及偶尔烛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苏嬷嬷和翡翠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守着，将这一室的静谧与隐隐流动的暗涌留给对弈的两人。
一局终了，竟是胤晅只以微弱的半子优势取胜。
胤晅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心中震撼不小。他自幼聪慧，棋艺得名家指点，便是在高手如林的宫中，也罕逢敌手。没想到云舒一个深闺女子，竟有如此棋力！这绝不仅仅是“略知一二”，她的棋路带着一种不同于当下流行定式的、天马行空却又逻辑严密的独特思维。
“爷承让了。”云舒放下最后一颗棋子，语气依旧平和，并无输棋的沮丧，也无刻意讨好的谦卑。
胤晅深深地看着她，眸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种愈发浓厚的兴趣与欣赏。他之前只觉得她特别，有医术，性子也好。如今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她。她就像一本看似简单，实则内页精彩纷呈的书，越翻阅，越让人欲罢不能。
“你的棋，跟谁学的？”他问。
云舒早已想好说辞，依旧是那套“家中藏书颇杂，偶有涉猎，自己胡乱琢磨”的说法。
胤晅没有追问，他知道她有所保留，但这并不妨碍他此刻对她的欣赏和……心动。这种棋逢对手、心灵相通的微妙感觉，是他从未在任何一个女子身上体验过的。
夜更深了，雨势渐小，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滴答声。
胤晅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向云舒：“时辰不早了，安置吧。”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要留宿。
云舒的心微微一跳，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中不再只有平日的冷峻与审视，多了几分她看不懂的灼热与……温柔？她知道，从他踏进这个院子，与他安静对弈开始，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她无法再继续“透明”下去，而内心深处，对于这个强势闯入她生命、并给予她庇护的男人，她也并非全无感觉。
她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垂下眼帘，声音低柔：“是。”
这一夜，胤晅留宿在了云舒院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天亮之前，便悄然传遍了贝勒府的后院。
四爷在严惩年侧福晋、申饬其纵奴行凶的当晚，便冒雨去了云舒格格的院子，并且……留宿了。
这无疑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
云舒躺在胤晅身侧，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心中一片清明。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正式被卷入这府邸的漩涡中心，再无法独善其身。
然而，感受着身边男人传来的温热体温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慌。
既然无法避开，那便……迎上去吧。为了自己，也为了那或许已经悄然降临的、与她血脉相连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