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窗棂上糊着的雨过天青色软烟罗,温柔地洒满室内,驱散了昨夜残留的最后一缕暧昧与朦胧。
云舒醒来时,身侧已然空荡,只余枕褥间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胤晅的冷冽气息,与她自身带着药香的温软体息交织在一起,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真实。她微微动了动身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便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提醒着她身份与处境的彻底改变。
外间传来极轻的响动,是苏嬷嬷和琥珀、翡翠在低声准备热水和衣物。她们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屏息凝神的恭敬,与往日虽也谨慎却更显亲昵的氛围截然不同。
云舒无声地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她撑着身子坐起,锦被自肩头滑落,露出如玉肌肤上几处难以忽视的淡红痕迹。她脸上微热,迅速拉好寝衣,扬声唤人。
珠帘轻响,苏嬷嬷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捧着铜盆、巾帕等物的琥珀和翡翠。三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尤其是苏嬷嬷,眼角的皱纹都笑深了几分,看向云舒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激动。
“格格醒了?”苏嬷嬷上前,声音放得极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热水备好了,先沐浴解解乏吧?”
云舒点了点头,在苏嬷嬷的搀扶下起身。双脚落地时,腿根处的酸软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沐浴的热水里特意加了舒缓筋骨的药材,氤氲的热气蒸腾而上,暂时缓解了身体的不适。云舒将整个人埋入水中,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肌肤,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昨夜那个雨夜,那局棋,那个男人深沉的目光,以及最后那句不容置疑的“安置”……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又带着一种命运转折般的必然。她知道,从胤晅踏入这个院子,从他愿意坐下来与她下那一局棋开始,她苦心维持的“透明”假象便已摇摇欲坠。而昨夜之后,这层面纱被彻底揭去,她将被正式推至府中众人目光的焦点之下。
福晋会如何?年侧福晋又会如何?还有那些平日里看似安分守己的格格、侍妾们……云舒闭上眼,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前路注定不会太平了。
“格格,”苏嬷嬷一边用棉帕为她擦拭长发,一边低声禀报,“方才前院来了两位嬷嬷,说是……按规矩,来收取元帕的。”
云舒浸泡在水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是了,还有这一道程序。在这规矩森严的皇子府邸,即便是侍寝,也有一套刻板的流程需要遵循。她这个昨夜之前还默默无闻的格格,如今也要经历这一遭了。
“请她们稍候,我即刻就好。”云舒的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苏嬷嬷应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知道自家格格性子淡泊,不喜这些,但身在府中,这些规矩避无可避。
沐浴更衣后,云舒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藕荷色常服,长发简单挽起,未施脂粉,虽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意,却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风致。她走到外间,两位穿着体面、神色严肃的嬷嬷立刻上前行礼。
“给云舒格格请安。”
“两位嬷嬷不必多礼。”云舒微微颔首,态度平和。
其中一位嬷嬷双手捧过一个铺着红色锦缎的檀木托盘,低眉顺眼道:“格格,这是府里的规矩,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格格行个方便。”
云舒的目光落在那个托盘上,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荒谬与无奈。她点了点头,示意苏嬷嬷将早已准备好的、叠放整齐的白色绢帕放入托盘中。那绢帕上,一点殷红如雪中红梅,刺目而醒目。
两位嬷嬷验看过,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将绢帕小心收入一个准备好的锦盒中,另一人则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和笔,恭敬地记录下日期、人物等事项。
“手续已毕,奴才们告退,不打扰格格休息了。”两位嬷嬷完成任务,行礼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们一走,屋内凝滞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琥珀忍不住小声嘀咕:“规矩可真多……”
翡翠轻轻拉了她一下,示意她慎言。
云舒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准备些清淡的早膳吧,我有些饿了。”她需要食物来补充体力,也需要冷静下来,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正院。
福晋那拉氏端坐在梳妆台前,由着贴身丫鬟为她梳理着一头乌发。铜镜中映出的容颜依旧端庄秀美,只是眼角眉梢难以掩饰地透出一丝疲惫与阴沉。
钱嬷嬷悄步走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禀报了云舒院中验身嬷嬷已离去的消息。
那拉氏握着玉梳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着镜中自己依旧年轻姣好的面容,想到爷昨夜竟歇在了那个一向不起眼、病病歪歪的钮钴禄氏那里,一股混杂着嫉妒、不甘与危机的怒火便猛地窜上心头。
那个贱人!平日里装得一副与世无争、风吹就倒的模样,背地里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勾得爷去了她那里!先是献药方,又是做药膳,如今更是……那拉氏胸口剧烈起伏着,恨不得立刻将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撕碎。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冷意:“知道了。吩咐下去,今日的请安……照旧。”她倒要亲眼看看,那个一夜之间飞上枝头的女人,会是如何的得意忘形!
年侧福晋院落。
“哗啦——!”一套上好的甜白釉茶具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碎片和茶水四溅开来,吓得屋内伺候的丫鬟们噤若寒蝉,纷纷跪倒在地。
年婉如胸口急促起伏,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一双美目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病秧子,也配伺候爷?!定是她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狐媚手段!”
她昨晚就听闻爷去了云舒那里,一夜未曾出来,本就气得一夜未眠,如今再听到验身嬷嬷已去的消息,更是如同被点燃的炮仗,彻底爆发。
“格格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贴身丫鬟战战兢兢地劝慰。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年婉如尖声道,“爷这几个月来我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却去了那个贱人那里!她凭什么?!”她猛地抓住丫鬟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去!给我打听清楚,爷是不是赏了她什么东西?是不是准她设小厨房了?快去!”
云舒小院。
早膳很简单,是一碗熬得糯糯的碧粳米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一碟翡翠刚做的、容易克化的山药糕。云舒安静地用着,味同嚼蜡。
苏嬷嬷站在一旁,脸上喜色褪去,换上了浓浓的担忧:“格格,方才老奴去打热水,瞧见外面探头探脑的小丫头多了好几个,怕是各院都得了信儿了。”
云舒放下银箸,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平静:“意料之中。”她顿了顿,看向苏嬷嬷,“嬷嬷,以后咱们这院子,怕是再难有以往的清静了。”
苏嬷嬷心中一酸,坚定道:“格格放心,老奴和琥珀、翡翠一定更加小心谨慎,绝不让那些小人钻了空子害了格格!”
云舒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那几株她亲手栽种的药草在晨光中舒展着嫩叶,生机勃勃。她知道,从昨夜起,她不能再一味地“躺平”和退缩了。胤晅的注目是一把双刃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也带来了潜藏的危险。她可以不去争抢,但必须拥有自保和保护身边人的能力。
“琥珀,”她轻声吩咐,“你去留意一下,看看福晋和年侧福晋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是,格格!”琥珀机灵地应下,立刻出去了。
没过多久,琥珀便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忿忿:“格格,打听过了,福晋那边没什么特别,只说今日请安照旧。年侧福晋那边……听说发了好大的脾气,摔了一套茶具呢!”
云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福晋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但内心的忌惮只会更深。年氏性情外露,她的愤怒直接而猛烈。这两股势力,恐怕都不会让她好过。
“知道了。”云舒站起身,“更衣吧,该去给福晋请安了。”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从今日起,她钮钴禄·云舒,将不再是贝勒府里那个可以被人随意忽略的小格格了。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原本就纤细却隐含韧劲的背脊,眸中沉静如水,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悄然燃亮。
风雨欲来,她需得步步为营。为了自己,也为了……或许将来可能到来的,与她血脉相连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