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请安的波澜尚未在心底完全平复,云舒回到自己院中不久,前院太监苏培盛便带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些东西过来了。
“给云舒格格请安。”苏培盛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谄媚,又带着显而易见的恭敬,“爷吩咐奴才给格格送些东西来。”
云舒忙起身,苏嬷嬷和琥珀、翡翠也赶紧上前。
“有劳苏公公了。”云舒目光扫过那两个小太监捧着的东西,并非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一些……看起来颇为实用的物件?有整套的、质地细腻的白瓷炖盅和药罐,几包用桑皮纸包着、隐约散发出药香的药材,甚至还有一小篓品相极佳的银霜炭。
苏培盛笑着解释道:“爷说,格格身子需要仔细调理,总去大膳房提热水、熬药膳不甚方便。这些都是爷特意让奴才从库里寻来的,这白瓷器具最是温润,不伤药性;炭也是上好的银霜炭,烟尘少,燃起来还有股子松木清香,最适合在屋里用。”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宣布重要消息的郑重:“另外,爷特意吩咐了,准许格格在自个儿院里设一个小厨房,一应份例所需食材、柴炭,皆由公中按例支取。若有什么特别的药材或食材需求,格格也可直接列了单子,交由奴才去办。”
此言一出,不仅苏嬷嬷和两个丫鬟面露惊喜,连云舒心中也是微微一震。
在皇子府邸,尤其是他们这些地位不高的格格所居住的院落,能拥有独立的小厨房,那绝对是莫大的体面和恩典。这不仅仅意味着生活上的便利,更深层次代表着男主人的格外看重与信任。通常,只有福晋和备受宠爱的侧福晋才有此殊荣。
胤晅此举,无疑是将她放在了与年侧福晋几乎同等,甚至因这份“特意”而更显特殊的位置上。
云舒压下心头的复杂思绪,面上适时地流露出受宠若惊与感激,微微屈膝:“妾身谢爷恩典。只是……这于礼制是否……”她适时地流露出些许不安,并非完全作伪。这份恩典太大,也太显眼,必将使她本就引人注目的处境,更加如烈火烹油。
苏培盛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了云舒的顾虑,笑着宽慰道:“格格多虑了。爷既然开了口,自然是合情合理的。爷还说,格格医术精湛,药膳调理更是拿手,有个小厨房,也方便您随时为自己和身边人调理身子,乃是好事。您就安心领受便是。”
话已至此,云舒不再推拒,再次郑重谢恩:“是,妾身明白了。定不负爷的厚爱。”她示意苏嬷嬷接过赏赐,又亲自拿了个装着银锞子的荷包塞给苏培盛,“一点心意,请公公和两位小公公喝茶。”
苏培盛并未推辞,笑着收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带着人告辞了。
他们一走,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琥珀第一个忍不住,雀跃道:“格格!爷对您可真是上心!有了小厨房,以后咱们想什么时候炖汤熬药都方便了,再不用看膳房那起子人的脸色!”
翡翠也笑着点头:“是啊,尤其是格格您开的药膳,火候、时辰都讲究,大膳房人多事杂,总是不如自己院里精心。”
苏嬷嬷更是眼眶微湿,拉着云舒的手,低声道:“格格,爷这是真把您放在心上了。老奴……老奴真是为您高兴!”她看着云舒从小长大,又陪着她在这府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过了这么多年,如今见主子终于得了爷的青眼,如何能不激动?
云舒看着她们由衷欢喜的模样,心中那份因恩典而来的沉重感,也被冲淡了些许。她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是啊,是好事。嬷嬷,您带着琥珀、翡翠,看看把东边那间空着的耳房收拾出来,做小厨房正好。一应器具的摆放,你们商量着来,务必整洁便利。”
“哎!老奴省得,这就去办!”苏嬷嬷干劲十足,立刻带着两个丫鬟去忙活了。
院子里很快响起收拾整理的动静,充满了久违的生机。
云舒独自站在院中,看着那几样被精心挑选出来的赏赐。白瓷温润,药材地道,银霜炭更是连福晋院里也未必能时时用上的好东西。胤晅的这份心思,不可谓不细,不可谓不重。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回应她昨夜的“不同”,也是在明确地向府里所有人宣告:钮钴禄·云舒,已非昔日那个可以随意忽视的阿猫阿狗。
这份恩典,是庇护,也是枷锁。
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将彻底站在风口浪尖。福晋的忌惮,年氏的嫉恨,以及其他格格、侍妾们或明或暗的目光,都会如针一般,密密麻麻地刺向她这个突然冒尖的“靶子”。
小厨房的设立,更是将“独一份”的恩宠摆在了明面上。可以想见,消息传开之后,会在府中掀起怎样的波澜。
云舒轻轻抚过那光滑冰凉的瓷罐边缘,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只能迎难而上。这份恩典带来的风险,她需得谨慎应对;而它带来的便利,她也要好好利用。至少,有了小厨房,她的饮食安全能更有保障,调理身体也更方便。在这个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一个健康强韧的身体,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
她转身回到屋内,铺开纸张,拿起笔。既然胤晅给了她这个便利,她也不必客气。她需要一些特定的药材,有些或许不那么常见,但对她进一步固本培元、增强体质大有裨益。这份清单,既是实际需要,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对那份“特殊恩典”的回应——她接受了他的好意,并且会善加利用。
正院。
消息很快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贝勒府的每个角落。
福晋那拉氏正在用一盏燕窝,听闻钱嬷嬷的禀报,捏着调羹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她缓缓放下瓷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小厨房?”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寒意,“爷竟允了她设小厨房?”
“千真万确,苏培盛亲自去传的话,赏了不少东西,连银霜炭都有。”钱嬷嬷低声道,“如今那边正热火朝天地收拾呢。”
那拉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堵得发慌。她身为嫡福晋,掌管中馈,爷却越过她,直接给了那个钮钴禄氏如此大的体面!这无异于当着全府的面,打了她的脸!那个贱人,究竟给爷灌了什么迷魂汤?!
“福晋息怒。”钱嬷嬷劝道,“爷或许只是一时新鲜,看她会些医术,便于调理……”
“调理?”那拉氏猛地睁开眼,冷笑道,“府里谁不需要调理?怎不见爷给旁人这般恩典?李格格病了那么久,爷可曾多问过一句?”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恨,“好一个钮钴禄·云舒!本福晋倒是小瞧了她!平日里不声不响,原来心思藏得这般深!”
年侧福晋院落。
“砰!”又是一声脆响,这次遭殃的是一个珐琅彩花瓶。
年婉如气得浑身发抖,姣好的面容扭曲,尖声道:“小厨房?!她也配!一个病秧子,也敢肖想这等体面!爷是不是疯了!”
贴身丫鬟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去!给我去打听!爷是不是晚上还要去她那儿?!”年婉如如同困兽般在屋里走来走去,心中的嫉妒和恐慌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原本仗着家世和宠爱,在府中仅次于福晋,何曾将云舒那样的人放在眼里?可如今,爷不仅宿在她那里,还给了她连自己都没有主动开口要过的小厨房!这让她如何能忍?
“格格,您消消气,仔细气坏了身子……”丫鬟小声劝慰。
“消气?你叫我如何消气!”年婉如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阴鸷,“她不是会装病吗?不是会调理吗?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云舒小院。
苏嬷嬷几人效率极高,不到半日功夫,就将那间耳房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简陋,但灶台、橱柜都已安置妥当,只待明日寻泥瓦匠来稍加修葺,便可正式启用。
傍晚时分,云舒写好的药材清单,由琥珀亲自送到了前院苏培盛手中。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云舒用了晚膳,正坐在灯下翻看医书,就听到外面传来请安的声音——是胤晅来了。
她放下书,起身相迎。
胤晅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但踏入这间弥漫着淡淡药香的内室时,周身那股迫人的寒气似乎消散了些许。他目光扫过屋内,并未多言,径直走到榻边坐下。
“爷。”云舒奉上热茶。
胤晅接过,并未立刻饮用,抬眸看她:“东西可还合用?小厨房安排得如何?”
“回爷的话,东西极好,谢爷赏赐。苏嬷嬷她们已将地方收拾出来,明日便可请匠人动工。”云舒垂眸应答,语气恭敬。
“嗯。”胤晅淡淡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清单朕看了,有些药材府库里没有,已让人去外面寻了。”
云舒心中微动,他竟亲自过目了?还特意去寻?她再次敛衽:“劳爷费心,妾身惶恐。”
“既是于你身子有益,便值得。”胤晅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看着她,烛光下,她眉眼低垂,脖颈纤细,带着一种易碎的柔美,可偏偏那挺直的脊背和偶尔抬眼时眸中闪过的慧黠,又显露出内里的坚韧。
他欣赏她的医术,探究她的聪慧,贪恋她带来的宁静,也……怜惜她的柔弱。这份特殊的恩典,既是对她的认可,也是他划下的保护圈。他胤晅看重的人,自然该有与之匹配的待遇。
“日后饮食起居,皆可便宜行事。若有短缺,或遇为难之处,直接让人寻苏培盛,或……来前院寻朕。”他看着她,缓缓说道。
这话语里的维护之意,几乎不言而喻。
云舒心头一震,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眸光。那里面没有了最初的探究与审视,而是沉淀下了一种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关切,有认可,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深想的独占欲。
“是,妾身明白了。”她轻声应道,心湖终究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这个男人,与这贝勒府的后院,再也无法切割。这份“特殊的恩典”,将她牢牢地绑在了他的麾下,也推向了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心。
前路莫测,但她已别无选择,只能握紧他递过来的这把双刃剑,小心翼翼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