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新糊的窗纸,温柔地洒在云舒静谧的侧脸上。自爷特准设立小厨房以来,这小院的日子确实舒心了不少。至少,每日入口的汤水药膳,皆由翡翠亲手打理,再不必提防那起子小人作祟。
云舒披衣起身,踩着柔软的绣鞋走到窗边的小几前,习惯性地为自己斟了一杯温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角那座小巧的莲花漏刻,心下微微一顿。
这几日忙着规划小厨房的用度,安置新拨来的两个粗使丫头,竟未留意……她的月事,似乎迟了有七八日了。
若在寻常妇人身上,或许还会心存侥幸,思量是否是近来事多繁杂,以致癸水不准。但云舒对自己的身体向来清楚,她胎穿而来,灵魂与这具身体早已契合无间,加之自幼研习古中医,深谙养生之道,自她接手调理后,这身子虽看似柔弱,内里气血却日渐充盈,月事更是准得如同刻漏一般,从未有过这般大的延迟。
一丝极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预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漾开圈圈涟漪。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杯盏,走回床沿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右手搭在了左手的腕间“寸关尺”三部。
指尖微凉,触碰到温热的肌肤。初时,脉息如常,从容和缓,是她一贯调理得当的平和之象。她凝神静气,将杂念尽数摒除,指腹下的感知愈发敏锐,细细体察着那血流涌动的细微变化。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忽然,她指尖微微一颤!
找到了!
在那从容的脉息之下,竟另有一道脉象,如珠走盘,圆滑流利,应指有力——这分明是……滑脉!
云舒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狂跳起来,撞得胸口都有些发疼。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次屏息凝神,仔细分辨。
一次,两次……
那滑脉并非错觉,而且……强健得异乎寻常!寻常妇人初有身孕,滑脉多显细弱,需得时日长久方能清晰。可她这脉象,不过迟了七八日的光景,竟已如此明显、有力,仿佛那腹中孕育的生命力,天生就比别人旺盛数倍。
这绝非单胎之兆!
一个惊人的念头闯入脑海,让她搭在腕间的手指都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她虽是古中医传人,深知多胎脉象的奇特,但亲身经历,这仍是头一遭。震惊、茫然、难以置信,最后都化为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
她……有孩子了。
是她和胤晅的孩子。
而且,极可能不止一个。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都有些发软,一股热流自心口直冲眼眶,酸涩得厉害。她慌忙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不行,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更不能露了形迹。
府中如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暗中盯着她这小院。爷的恩宠,小厨房的特权,早已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若此时爆出有孕,且可能是多胎……云舒几乎可以想象,那将是怎样一场轩然大波。福晋的端庄面具能否维持?年侧福晋的妒火又会烧得多旺?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连惊马事件都查不出真凶的魑魅魍魉……
喜悦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沉甸甸的警惕与责任。
她缓缓收回手,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依旧柔软,看不出丝毫异样,可她知道,里面正悄然孕育着她与这个时代最深的牵绊,是她和胤晅血脉的延续。
“宝宝……”她在心底无声地呼唤,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而柔软,“别怕,娘亲会保护好你们。”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苏嬷嬷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她洗漱。
“格格今日醒得倒早,”苏嬷嬷见她已起身,忙放下铜盆,关切地问,“可是昨夜没睡安稳?老奴瞧着您脸色有些发白。”
云舒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唇角弯起一抹惯常的、带着几分柔顺的笑意:“嬷嬷放心,我睡得极好。许是早上起来猛了,有些头晕,歇会儿便好。”
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即便是最忠心的苏嬷嬷。并非不信任,而是此事关系重大,知道的人越少,便越安全。在尘埃落定之前,她必须将这个秘密牢牢守住。
“那可不能大意!”苏嬷嬷顿时紧张起来,“要不老奴去回了爷,请陈太医来瞧瞧?”
“不必劳师动众。”云舒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爷近日政务繁忙,这点小事何必烦扰他。我自个儿的身子自己清楚,调理些时日便无碍了。嬷嬷,早膳让翡翠做些清淡爽口的粥品便可,油腻的暂且免了。”
她需得寻个合理的由头,慢慢改变饮食和生活习惯,为接下来的孕期做准备,却又不能引人怀疑。借口体弱头晕,再适合不过。
苏嬷嬷见她神色如常,只是胃口上有些挑剔,便也只当她是换季不适,依言下去吩咐翡翠了。
独自留在房内,云舒走到梳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她伸出手指,轻轻描绘着眉眼。从前只求在这深宅大院中平安度日,做个不起眼的透明人。可命运弄人,偏偏让她遇见了胤晅,得了他的青眼,如今……更是有了他的骨肉。
她不能再躲,也不能再藏了。
为了腹中这意外而来,却珍贵无比的孩子,她必须更加谨慎,也更加强大。医术是她的盾,智慧是她的矛,而胤晅……或许,能成为她与孩子们最坚实的依靠。
她需要等待一个更确切的时机,一个由胤晅亲口安排,信得过的太医来确诊的时机。在那之前,她需得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蛰伏,等待。
云舒对着镜子,缓缓露出一个极浅、却带着无比韧性的笑容。
这一天,她院中的药香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她以“调理气血,安神静心”为由,亲自拣选了几味温和的药材,让琥珀悄悄去药房抓来。煎药时,她屏退了旁人,只留翡翠在旁打下手,亲眼看着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那苦涩中带着清甘的味道弥漫开来,奇异地安抚了她激荡的心绪。
晚膳时,胤晅竟抽空过来了一趟。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眉宇间带着连日处理公务的疲惫,但踏入她这充满药香和食物暖香的小院时,那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爷用过了吗?”云舒起身相迎,声音是一贯的柔静。
“尚未。”胤晅在桌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苏培盛说你今日身子不适,请了太医不曾?”
云舒心中微暖,摇了摇头,亲手为他布菜:“不过是些老毛病,歇息一下便好了。爷不必挂心。”她将一碗熬得糯软的鸡丝小米粥推到他面前,“爷近日辛劳,胃疾可又犯了?这粥里加了山药和茯苓,最是温养。”
胤晅接过,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度适宜,米香混合着药香,熨帖着肠胃。他抬眼看着她低眉顺眼、细心布菜的模样,忽然想起那碗让他胃痛立止的药膳粥,想起书房论医时她眼中闪动的慧光,想起雨夜对弈时她不动声色的机锋。
这个女子,看似柔弱,内里却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宝藏,让他忍不住想要探寻更多。
“既身子不适,便好生将养。”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需要什么,直接让苏培盛去办。”
“谢爷关怀。”云舒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他的维护,在此刻显得如此珍贵。她轻轻抚了一下依旧平坦的小腹,心中默念:孩子们,你们的阿玛,或许真能护住我们。
她需要时间,需要更稳妥的时机。
夜色渐深,送走了胤晅,云舒独自躺在床榻上,手依旧轻轻覆在小腹。白日里强压下的激动、喜悦、担忧、筹划,此刻尽数涌上心头。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一层清辉。
她知道,从确认脉象的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走向另一条轨迹。那条路上,或许有更多的明枪暗箭,但也注定会有更温暖的相依相伴。
她闭上眼,感受着身体里那奇异而蓬勃的生机,一颗心在历经最初的惊涛骇浪后,渐渐沉淀下来,变得无比柔软,也无比坚定。
这孕兆,是危机,亦是转机。而她,已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