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确认身孕,已过去七八日。云舒将秘密深埋心底,行动坐卧却比往日更加谨慎。晨起时偶尔泛起的恶心,被她以“春日脾胃不和”为由,用几片自制的姜糖梅子悄然压了下去。饮食上愈发清淡精细,小厨房里终日飘着药材与食物混合的温和香气。
苏嬷嬷只当她是前阵子劳心费力,身子尚未完全恢复,愈发精心伺候,变着法子让她多吃些。云舒心中感念,却也只能半真半假地应承,暗中将更多滋补安胎的药材融入日常饮食,为自己和腹中那异常强健的胎元积蓄力量。
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自己如今如同走在悬崖边缘,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然而,内心深处那份初为人母的柔软与坚定,又让她生出无限的勇气。她不再仅仅是为了自己在这深宅中求生,更是为了腹中这几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这日午后,胤晅来了。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公务繁重,未能好生休息。
云舒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见他进来,便放下书卷,起身欲行礼。
“坐着吧。”胤晅摆手,在她身侧坐下,很自然地握了握她的手,触手微凉,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怎么这样凉?可是又不舒服了?”
他的关切发自内心,云舒心中微暖,柔声道:“谢爷关心,只是有些畏寒,不碍事的。”她留意到他眉间的倦色,以及呼吸间似乎比平日略微沉重,便轻声问,“爷近日操劳,可是……咳嗽又犯了?”
胤晅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释然,她的医术他是见识过的。他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些许无奈:“皇阿玛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咳疾缠绵,至今未愈。太医院开了几个方子,效果总是不佳。爷在御前侍疾,许是沾染了些寒气,无妨。”
康熙帝久咳不愈?云舒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机会,一个既能稍稍回报胤晅维护之情,又能在御前不着痕迹地留下一点好印象,或许还能为将来……她心思电转,面上却依旧沉静。
她沉吟片刻,似是在斟酌言语,然后才抬眸,目光清澈地看着胤晅:“爷,臣妾……在家时,曾在一本杂记上见过一个润肺止咳的膏方,据传效果颇佳。所用药材也都是寻常温润之物,于身体无害。不知……是否可献于御前,或许能缓解皇上咳疾之苦?”
她说的谨慎,将功劳推给“杂记”,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是一片为君分忧、为父尽孝的赤诚。
胤晅凝视着她。眼前的女子眉眼低垂,神情温婉,话语间却透着一股笃定与自信。他想起她之前献上的时疫方子,想起那碗让他胃痛立止的药膳粥,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皇阿玛咳疾不愈,他也忧心,若能……
“方子何在?”他问道,声音平稳。
云舒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执笔蘸墨,略一思索,便流畅地写下一张方子。她用的是簪花小楷,字迹清秀工整,上面罗列了川贝、枇杷叶、蜂蜜、梨汁等十余味药材,并详细注明了熬制膏滋的火候与法度。
胤晅接过方子,仔细看去。他虽不精医理,但基本的药材药性还是知晓的,见方中果然都是些平和润泽之物,并无甚虎狼之药,心下稍安。
“此方……你确定有效?”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云舒。
云舒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声音轻柔却坚定:“臣妾不敢妄言必效。但此方润肺化痰,理气止咳,最是温和不过。即便不能立时根治,于龙体调养总归是无害的。总比……让皇上一直这般咳着,伤及肺络要好。”她顿了顿,补充道,“熬成膏滋,服用也便宜。”
她最后那句话打动了胤晅。皇阿玛不耐烦喝苦药汤子是出了名的,这膏滋甜润,或许更能接受。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笺,沉吟良久。此举有些冒险,若无效甚至……但看着云舒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他心底莫名生出一股信任。
“好。”他终于下定决心,“爷会将此方呈于皇阿玛,只说是府中幕僚偶得的民间验方。”他刻意模糊了来源,既用了方子,又将云舒摘了出去,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保护。
云舒心领神会,屈膝行礼:“一切但凭爷做主。”
胤晅办事效率极高,当日便将方子连同熬制好的第一批膏滋,通过可靠渠道送入了宫中,只说是寻来的民间良方,请皇上试之。
接下来的两日,云舒依旧在自己的小院里静养,看似波澜不惊,内心却也难免有些忐忑。她对自己的方子有信心,但那毕竟是九五之尊,万一……她轻轻抚着小腹,默默道:“孩子们,给点力气,让你们的皇玛法快点好起来。”
许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也或许是那方子确实对症。第三日傍晚,胤晅再次踏着暮色而来。
他今日的神色明显不同,眉宇间的疲惫散去,眼底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松与……探究。
他挥退了下人,室内只剩他与云舒两人。
“皇阿玛用了你献的膏滋。”他开门见山,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云舒的心提了一下,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静静等待下文。
胤晅看着她故作镇定,实则指尖微微蜷缩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也不再卖关子:“皇阿玛连用了两日,咳疾大为缓解,昨夜更是睡了近来第一个整觉。今日精神健旺,在御书房当着几位大臣的面,赞这膏方‘润而不腻,清咳有效’,还问起这方子的来历。”
云舒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股细微的成就感油然而生。能帮到人,尤其是用自己所学缓解他人病痛,总是令人愉悦的。
“爷是如何回禀的?”她更关心这个。
“爷按之前说的,只道是幕僚寻来的民间方子。”胤晅走到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位置,语气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意味,“皇阿玛闻言,并未深究,只笑着说了一句……”他顿了顿,才缓缓道,“‘老四府上,倒是人才辈出,连这等偏方都能寻到。看来你府上,福气不小。’”
“福气”二字,他咬得微重。
云舒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抚上小腹。康熙这话,是无心感慨,还是……意有所指?她献方之事极为隐秘,胤晅处理得也干净,断无泄露的可能。那么,这“福气”指的是什么?是之前时疫方子的余波?还是对她这个献方之人的一种……模糊的赞许?
她不敢深想,垂下眼帘,轻声道:“皇上洪福齐天,能尽快康复,是天下之福。臣妾不敢居功。”
胤晅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想起皇阿玛说那话时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亦是思绪翻涌。他这位皇阿玛,心思深沉如海,一句看似随意的话,往往都藏着机锋。他将“福气”与他的府邸联系起来,是单纯的赞赏,还是某种默许甚至是……期待?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云舒身上。这个女子,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转机。从时疫到胃疾,再到如今的皇阿玛咳疾……她的医术,她的沉静,仿佛自带一种能化险为夷、带来安稳的奇异力量。
“你做得很好。”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皇阿玛很少这般直接夸赞。”
这是他对她此次行为最直接的肯定。云舒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不再是平日的冷峻,而是带着一丝温和与……她看不分明的复杂情绪。
“能为爷分忧,是臣妾的本分。”她轻声回应,心底那点因隐瞒而产生的愧疚,似乎被这句肯定冲淡了些许。
窗外暮色渐浓,室内烛火初上,晕染出一片暖黄的光晕。两人一时无言,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静静流淌。
胤晅没有再多问方子的事,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福气”的猜测。他只是陪她用了晚膳,席间见她胃口依旧不佳,只略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吩咐翡翠日后多备些爽口的点心。
他离开时,夜色已深。云舒站在窗前,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吁出一口气。
御前献药,这一步走得险,却似乎走对了。不仅缓解了康熙的病痛,赢得了些许好感,更重要的是,她感受到了胤晅对她更深一层的信任与维护。
她低头,双手交叠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静,但她知道,生命的奇迹正在悄然孕育。
“再等等,”她在心底对孩子们说,“等一个最稳妥的时机,阿玛和额娘,会一起迎接你们的到来。”
夜色温柔,将她的身影笼罩其中,也掩去了她眼中那份愈发坚定的母性光辉。前路依旧未知,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