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献药的风波看似平静地过去了,康熙咳疾痊愈,对四阿哥府“幕僚”寻来的方子赞了一句“福气”,便再无下文。胤晅依旧忙碌,云舒依旧在她的小院里静养。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不同了。
云舒能感觉到,腹中的生命正在悄然长大。虽然外表依旧不甚明显,但她自己搭脉时,那滑利如珠的脉象一日比一日更清晰、更有力。偶尔清晨起身时,会有一阵轻微的眩晕恶心,需要靠着床头静坐片刻才能缓解。她对自己的身体和医术有绝对的信心,这身孕,已快满三个月了。
不能再等了。
她深知府中眼线众多,自己这小院如今不知被多少人盯着。若再拖延,孕相渐显,难保不会被人看出端倪。到那时,被动地被人发现,还不如主动选择一个最稳妥的时机和方式,将这件事公之于众。而这件事,必须由胤晅来主导。
这日午后,她估摸着胤晅大概忙完了上午的公务,便唤来了苏培盛。
苏培盛如今对这位云舒格格是打心底里敬重了几分。且不说爷对她明显不同,单是那次献药,虽不明就里,但他隐约感觉这位格格不简单。
“苏公公,”云舒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烦请你替我给爷带句话。”她顿了顿,似有些难以启齿,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就说……我这几日总觉得身上倦怠得很,心口时而发慌,夜里也睡不踏实。自己胡乱调理着,却总不见好。想着……可否请爷安排一位信得过的太医,来给我瞧瞧?也不必大张旗鼓,悄悄儿的便好。”
她的话说得委婉,但“信得过”和“悄悄儿”几个字,却重重地敲在苏培盛心上。他是在宫里府里历练出来的老人了,立刻嗅出了这话里的不寻常。云舒格格自己就精通医术,寻常小病小痛断不会如此郑重地要求请太医,还是“信得过”的太医。
他心头一跳,猛地想起前些日子爷让他往宫里送膏方的事,又联想到云舒格格近来似乎格外畏寒、胃口不佳……一个模糊却又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语气比平日更恭敬了三分:“格格放心,奴才这就去回禀爷,一定把话带到。”
胤晅正在书房处理公文,听闻苏培盛的禀报,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说……身上倦怠,心口发慌,睡不踏实?”他重复了一遍,凤眸抬起,看向苏培盛。
“回爷的话,云舒格格确是这么说的。还特意叮嘱,要……要信得过的太医,悄悄儿的请。”苏培盛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云舒的神态语气也描述了一番。
胤晅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眸色深沉。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自那次雨夜留宿后,他虽政务繁忙,去她院中的次数却明显增多。她偶尔流露出的疲惫,饮食上越发精细挑剔,甚至那次御前献药时,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与担忧皇阿玛病情不同的异样情绪……点点滴滴,汇聚起来,指向一个他此前未曾深思,此刻却被苏培盛一句话点醒的可能。
她精通医术,若非有极大把握,绝不会通过苏培盛如此明确地递话过来。要信得过的太医,悄悄儿的……她是在告诉他,她有非常重要且需要保密的事情,需要借助太医的身份来最终确认,并且,她信任他,将这件事的主动权完全交到了他的手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夹杂着震惊、期待,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他立刻想到了陈太医。陈太医是太医院院判,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为人清正,口风极紧,且因之前时疫和云舒无意中流露的些许医理,对云舒颇为欣赏,算是可以信任之人。
“苏培盛,”胤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波澜,“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请陈太医过府一趟。就说……福晋近日有些不适,请他来看看。”他找了个最不易引人怀疑的借口。
“嗻。”苏培盛心领神会,立刻退下安排。
消息悄悄递回云舒院里时,她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听到翡翠压低声音的回报:“格格,苏公公那边递话来了,爷请了陈太医,说是给福晋看诊,一会儿会寻机过来。”
云舒轻轻“嗯”了一声,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终于……要到这一刻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有胤晅的安排,有陈太医的医术,这一步,必须稳稳地走下去。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渐近黄昏,院子里响起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守在门外的琥珀提高了声音请安:“给爷请安,陈太医万福。”
帘子被打起,胤晅率先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在触及云舒的瞬间,变得格外深邃。紧随其后的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的老者,正是太医院院判陈太医。
云舒放下书卷,起身欲行礼。
“不必多礼。”胤晅虚扶了一下,语气平淡无波,“陈太医正好给福晋请完脉,顺道过来给你瞧瞧。你前几日不是说身子不适么?”他这话既是说给云舒听,也是说给可能存在的耳朵听。
云舒从善如流地坐回榻上,垂下眼帘,轻声道:“有劳爷惦记,有劳陈太医了。”
陈太医笑容温和:“格格客气了,请伸手。”
翡翠早已机灵地搬来绣墩,备好了脉枕。陈太医坐下,伸出三指,搭在云舒腕间的寸关尺上。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胤晅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陈太医凝神诊脉的脸上,负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紧。
云舒能感觉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她努力调整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
陈太医初时神色如常,细细体察脉息。然而,不过片刻,他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搭在云舒腕上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位置,屏息凝神,探查得更加仔细。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太医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脸上的轻松神色被凝重和一丝难以置信所取代。他反复换手诊了数次,手指下的触感清晰无比——这滑脉充沛流利,应指圆滑,绝非单胎之象!而且这脉象的强健程度,远超过寻常有孕两月余的妇人!
他行医数十载,经验丰富,此等脉象,他只在前朝医案中见过记载,说是多胎之兆,且母体气血极为充盈旺盛者,方有此象。现实中,却是头一遭亲身体验!
陈太医的心跳不由得也加快了,他抬起眼,看向胤晅,又看了看眼前这位沉静柔美的格格,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询问。
胤晅从他的表情变化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心头巨震,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沉声问道:“陈太医,如何?”
陈太医收回手,站起身,对着胤晅深深一揖,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恭喜四阿哥!贺喜四阿哥!云舒格格这……这是喜脉啊!”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确切的诊断,云舒的心还是猛地落回了实处,随即被一股巨大的喜悦和酸涩充斥,眼圈微微发热,她连忙低下头。
胤晅尽管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声音却依旧沉稳:“果真?几个月了?”
“回四阿哥的话,”陈太医捋了捋胡须,努力平复着心情,语气却依旧难掩激动,“依脉象看,应当快满三个月了。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脸上再次浮现那种难以置信的神色,“只是格格的脉象,强健异常,滑利如珠,滚滚而动……这、这并非单胎常见的脉象。依老臣愚见,此乃多胎之兆啊!”
“多胎?”胤晅瞳孔微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虽然对妇婴医理不甚精通,但也知道多胎生产极为凶险,且极为罕见。他看向云舒,只见她依旧低着头,纤细的肩膀却微微挺直,仿佛早已知道这个结果。
“可能确定?”胤晅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紧绷。
陈太医谨慎地道:“脉象如此,十有八九。只是孕期尚短,最终确切的胎数,还需再过些时日,或者待孕期再长些,由多位太医共同诊察,方能最终断定。但喜脉且是多胎之兆,老臣有八成把握。”
八成把握!从陈太医这样谨慎的老太医口中说出,几乎就是确定了!
胤晅只觉得一股热浪直冲头顶,让他有瞬间的眩晕。他子嗣艰难,府中至今只有福晋抚养的一位大格格,还是李格格所出。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这么快就有自己的孩子,而且……可能不止一个!是云舒,这个看似柔弱,却一次次带给他惊喜的女子。
狂喜之后,是巨大的担忧。多胎凶险!他立刻想到了这一点。他看向云舒的目光瞬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初为人父的激动,有对她隐瞒至今的心疼,更有对她未来安危的深切忧虑。
“此事,”胤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锐利地看向陈太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爷准许之前,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半个字。福晋那边,你知道该如何回话。”
陈太医立刻躬身:“四阿哥放心,老臣明白利害。今日只是寻常请脉,云舒格格乃春日劳累,略有气虚,好生静养即可。”他深知皇家子嗣事关重大,尤其是多胎,一旦传出,必引风波。这位四阿哥显然是要将云舒格格护在羽翼之下,在尘埃落定前,隔绝一切可能的危险。
“有劳陈太医。”胤晅点了点头,对陈太医的识趣很满意,“苏培盛,好生送陈太医出去。”
“嗻。”
苏培盛引着陈太医退了出去,室内再次只剩下胤晅和云舒两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云舒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终于抬起头,望向胤晅,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有忐忑,有歉意,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
胤晅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冷峻的面容似乎都柔和了几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珍视,轻轻覆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正孕育着他的骨血,他们的孩子,而且,可能不止一个。
他的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春衫,云舒似乎能感觉到那温度一直熨帖到心里去。
“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激动与担忧,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她轻声回答:“月事迟了七八日时,自己诊出来的。脉象……有些异常,我不敢确定,也不敢声张。想着……等爷安排太医确诊,才最稳妥。”
她将她的恐惧、她的谨慎、她的依赖,都坦诚在他面前。
胤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想象得到,她独自守着这个可能惊天动地的秘密,在各方势力的窥探下,是何等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而她却选择在确认后,第一时间,用最信任的方式,告诉了他。
“委屈你了。”他握住了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以后,有爷在。”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重如千钧。这是承诺,是守护,是风雨同舟的誓言。
云舒的眼眶终于湿润了,她反手握住他的大手,摇了摇头,唇边绽开一抹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有爷这句话,妾身和孩子们,就什么都不怕了。”
窗外暮色四合,室内烛火初上,映照着相依的两人。巨大的喜悦与沉重的责任交织,将这个黄昏渲染得格外不同。一个新的生命,不,是几个新的生命,将他们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前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但此刻,彼此紧握的双手,给予了他们无穷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