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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洒下细碎的光斑。
云舒安静地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似平静地望着窗外一株含苞待放的白玉兰，唯有微微蜷起、指尖有些发白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昨日，她通过苏培盛，委婉地向四爷传递了请太医诊脉的请求。她并未明说，只道是近来身子有些异样，需得谨慎些。胤晅何等敏锐，当即心领神会，并未多问，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吩咐苏培盛去请太医院院判陈太医，且叮嘱要隐秘些。
此刻，等待的时光便显得格外漫长。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新的生命。自己搭脉的结果，滑脉如珠，流转有力，那异于寻常的强健搏动，曾让她心惊又狂喜。作为古中医传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脉象意味着什么——极有可能，不止一个孩子。
可猜测终究是猜测，需要权威的确认，也需要一个合理的“发现”过程。她不能自己嚷嚷出来，必须由太医诊出，才能取信于人，尤其是取信于……他。
“格格，陈太医到了，爷也过来了。”苏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云舒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恢复了往日那副柔顺沉静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抹难以言喻的期待与隐忧。她起身，理了理身上并无一丝褶皱的浅碧色旗装，轻声道：“请进来吧。”
帘栊轻响，率先踏入的是胤晅。
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依旧冷峻，但那双深邃的凤眸在触及云舒时，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瞬。他几步走到主位坐下，并未多言，只对云舒微微颔首，示意她安心。
紧随其后的是须发皆白、面容慈和却目光锐利的陈太医，他提着药箱，恭敬地向胤晅和云舒行礼。
“有劳陈太医了。”胤晅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四阿哥言重了，此乃老臣分内之事。”陈太医谦恭回应，随后走到云舒身旁早已备好的绣墩前坐下。
琥珀机灵地搬来一个小杌子，请云舒将手腕置于其上，并覆上一方薄薄的丝帕。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胤晅端起了手边的茶盏，却并未饮用，目光落在陈太医搭在云舒腕间的手指上。
陈太医微阖着眼，神情专注。初时，他面色如常，指尖平稳。然而，不过数息之间，他花白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随即，那搭脉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位置，似乎是在探寻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陈太医的眉头渐渐蹙起，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平静，转为疑惑，继而像是难以置信般，指尖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他反复换手，左右寸关尺仔细探查，额角竟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胤晅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嗒”一声。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陈太医的异常，心中不由一沉。难道……胎像不稳？他看向云舒，见她依旧垂眸安静坐着，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却能感觉到她绷紧的脊背。
“陈太医？”胤晅终是忍不住，出声询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陈太医恍若未闻，依旧沉浸在那奇特的脉象里。他又反复确认了许久，这才猛地睁开眼，看向云舒手腕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他收回手，因激动，花白的胡子都微微颤抖起来。
他站起身，转向胤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极度的惊愕而一时失语，只能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平复翻涌的心绪。
胤晅见他如此情状，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霍然起身，声音沉了下去：“究竟如何？可是格格的身子……”
“不！不是！”陈太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连忙摆手，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变调，“恭喜四阿哥！贺喜四阿哥！云舒格格这是……这是大喜！是喜脉啊！”
胤晅闻言，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一松，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但看着陈太医依旧激动难抑的模样，心知绝不仅仅是“有喜”那么简单。他耐着性子，追问道：“喜脉自是喜事，太医何至于如此？”
云舒也适时地抬起眼，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茫然”，望向陈太医。
陈太医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努力组织着语言，但声音里的颤抖依旧掩饰不住：“回四阿哥，格格的脉象，滑利如珠，盘走如轮，这、这不仅是喜脉，而且是……是极为罕见的‘双脉’之象啊！”
“双脉？”胤晅蹙眉，他对医术虽不精通，但也略知一二，此刻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有些不解。
“正是！”陈太医激动地解释，“寻常妇人有孕，乃是一脉滋养一胎，脉象虽滑，却清晰可辨。而格格这脉象，强健异于常人，搏动之处似有重叠，流转之间宛若数珠并行！这、这分明是……是一脉多胞之兆！依老臣数十年的行医经验来看，格格此胎，极有可能是双胎，甚至……甚至……”
他说到这里，似乎连自己都觉得这个判断太过惊人，停顿了一下，才用尽全身力气，颤巍巍地吐出那石破天惊的三个字：
“……是、三、胎！”
“三胎？！”
胤晅愣住了。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没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凤眸直直地看着陈太医，素来锐利深沉的目光，此刻竟显得有些空茫。
三胎？
他听错了么？大清开国以来，皇室宗亲之中，双胎已是凤毛麟角，被视为祥瑞之兆。三胎？闻所未闻！
他下意识地看向云舒，却见她也适时地露出了惊愕无比的神情，一只手掩住了唇，眼中水光潋滟，似是惊喜，又似是惶恐无措，演绎得恰到好处。
室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苏嬷嬷和侍立在一旁的琥珀、翡翠早已惊呆了，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忘了呼吸。
良久，胤晅才仿佛终于消化了这个消息。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陈太医，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确认：“陈太医，你……确定？真是三胎？”
陈太医此刻也稍稍平复了些，但语气依旧无比肯定：“回四阿哥，老臣虽不敢说有十成十的把握，但八九分是有的！格格脉象强健磅礴，绝非单胎甚至双胎所能有。且老臣方才反复切诊，左右手寸关尺皆显此象，绝无错漏！此乃天大的祥瑞，天佑四阿哥，天佑大清啊！”
“祥瑞……天佑……”胤晅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胸腔里那颗习惯了冷静自持的心，此刻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澎湃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不是一胎，不是双胎，而是三胎！
他的子嗣向来不算丰盈，府中至今唯有福晋抚养的一位大格格。他虽不曾表露，内心亦有所期盼。如今，这个他刚刚放在心上不久的女子，竟怀揣着如此巨大的惊喜，给了他一个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想象着会有两三个小小的、软糯的婴孩，流着他和她的血脉，在这府中嬉戏玩闹……那画面，让他冷硬的心房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
狂喜之中，又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担忧。三胎……孕育必然更加辛苦，生产之时更是险关重重！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云舒身上，变得无比复杂，充满了珍视、怜惜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几步走到云舒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苏嬷嬷和丫鬟们再次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云舒……”他唤了她的名字，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沉沙哑，蕴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情绪，“你……听到了吗？”
云舒抬起眼帘，望进他深邃如海的眸子里，那里面的震惊、狂喜、担忧，以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珍视，她都看得分明。她心中微微一动，一种酸涩而又温暖的情感涌上心头。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依赖：“爷……妾身听到了。只是……妾身有些怕……”
这是真话。纵然她有医术傍身，深知多胎的风险，此刻被正式宣之于口，那份对于未知的恐惧，对于母子平安的渴望，是如此真实。
“别怕。”胤晅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坚定，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有爷在。爷定会护住你们，一个都不会少。”
他的承诺，简短，却重若千钧。
他站起身，对陈太医道：“陈太医，此事关系重大，在胎儿坐稳之前，还需太医暂且保密。另外，格格的胎像，就全权拜托太医费心调理，务必确保母子平安！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不惜一切代价！”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陈太医连忙躬身：“四阿哥放心，老臣明白！老臣定当竭尽全力，护佑格格与小皇孙们周全！格格脉象强健，底子亦在慢慢调养好转，只要精心安胎，必能逢凶化吉！”
胤晅点了点头，又仔细询问了许多孕期注意事项，事无巨细，那认真的模样，让陈太医都暗自咋舌，心道这位冷面阿哥，竟也有如此细致贴心的一面。
送走了再三保证会守口如瓶又开了安胎方子的陈太医，胤晅挥手让苏嬷嬷等人也退下。
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阳光正好，满室静谧。胤晅回到云舒身边坐下，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和她清丽的容颜之间流转，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伸出手，极为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轻轻覆上她的小腹。
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孩子，三个。
巨大的喜悦再次冲击着他，让他素来冷峻的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个无比真切而温暖的笑容。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她的耳廓：
“舒儿……谢谢你。”
云舒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有力心跳，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药香。她闭上眼，心中那片最初的惶然，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安宁与笃定所取代。
前路或许艰辛，但此刻，他掌心的温度，和他那句“有爷在”，让她觉得，或许……她可以试着去相信，去依靠。
窗外，白玉兰的苞蕾在春光中，似乎又舒展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