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医离去不过半日,那扇看似严实的院门,终究没能完全阻隔住惊天消息的扩散。四阿哥府上一位不起眼的云舒格格,被诊出怀有三胞胎——这消息便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花,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了整个贝勒府(因差事办得好,胤晅不久前刚被封为贝勒),并朝着宫廷深处蔓延。
最先得到确切消息的,自然是掌管中馈的福晋那拉·静姝。
她正端坐在正院花厅的主位上,听着下面管事娘子回禀这个月的份例开支,手指优雅地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神情是一贯的端庄持重。当她的心腹钱嬷嬷步履匆匆地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后,那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僵,随即失控地收紧。
“咔嚓”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佛珠串线崩断,圆润的碧玉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跳跃着,撞击着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清脆而凌乱的声响,如同她此刻骤然失衡的心跳。
厅内垂手侍立的丫鬟婆子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低下头去。
那拉氏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煞白。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额角的青筋在突突直跳。三胞胎?竟是三胞胎!大清开国以来,宗室之中何曾有过这样的先例?这已不仅仅是幸运,这简直是……祥瑞!是能惊动皇阿玛的祥瑞!
她想起云舒那张清丽却总是低眉顺眼的脸,想起她不动声色就得了爷的青眼,想起她院中悄然设立的小厨房……原以为不过是一时新鲜,爷瞧上了她那份与众不同的安静和那手调理的本事,纵容些也就罢了。谁能想到,她竟有如此滔天的福气!不,这已经不是福气,这简直是妖孽!
一股冰寒刺骨的嫉妒夹杂着巨大的恐慌,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脏。她无子,这是她心中最深的痛楚和最大的短板。如今,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格格,不仅独占了爷的恩宠,更怀上了如此惊世骇俗的多胎。若她此番平安生产,母凭子贵,这府里,哪里还有她这个嫡福晋的立锥之地?
“福晋?”钱嬷嬷担忧地低唤一声,弯腰想去拾捡地上的佛珠。
“不必捡了!”那拉氏猛地一挥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极力维持着冷静,“都碎了,还捡它作甚!”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下人,“今日之事,谁若敢在外头多嘴半句,仔细你们的皮!都下去!”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待花厅只剩主仆二人,那拉氏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按着刺痛的太阳穴。完了,她苦心经营的局面,全完了。爷本就对那云舒不同,如今……她几乎可以预见,那个小院将成为整个贝勒府,乃至整个京城瞩目的中心。
“福晋,您要稳住啊。”钱嬷嬷上前,低声劝道,“不过是个格格,就算生了阿哥,也越不过您去。眼下最要紧的,是您不能自乱阵脚。”
那拉氏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稳住?嬷嬷,三胞胎……这是能动摇根本的事。爷他……还会再看旁人一眼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凄惶。
与此同时,年婉如所居的揽月轩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哗啦——哐当!”一套上好的粉彩牡丹茶具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洇湿了昂贵的地毯,散发出浓郁的茶香,却驱不散室内令人窒息的压抑。
“三胞胎?她钮钴禄·云舒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年婉如姣好的面容因极致的嫉妒和愤怒而扭曲,胸口剧烈起伏着,指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你再说一遍?是不是听错了?怎么可能!”
“侧、侧福晋,千真万确……是陈太医亲自诊的脉,四爷当时也在场……现在府里都、都传遍了……”小丫鬟吓得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滚!都给我滚出去!”年婉如歇斯底里地吼道,顺手又将手边的一个珐琅花瓶扫落在地。
侍候的丫鬟婆子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就成了主子泄愤的对象。
年婉如瘫坐在椅子上,剧烈地喘息着,眼神空洞又充满了怨毒。她想起自己入门比云舒早,家世比她好,容貌自认也不输她,为何爷的目光从不肯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那个病秧子,除了会装柔弱、弄些汤汤水水,还有什么好?如今竟怀上了三胞胎!这是何等荒谬的运气!
她得不到的恩宠,她求不来的子嗣,那个贱人却轻而易举地拥有了,还是以这种骇人听闻的方式!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心口堵得几乎要爆炸。强烈的嫉恨和不甘如同烈火般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云舒……云舒!”她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血痕而不自知。剧烈的情绪波动加上前些时日被申饬扣份例的郁结,让她一口气没上来,竟真的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侧福晋!侧福晋您怎么了?快,快去请府医!”揽月轩内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而与正院和揽月轩的震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云舒所居的听雨轩(胤晅在她有孕后亲自题名,取“润物细无声”之意,亦契合她名字中的“舒”)。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自然也飞到了这里。苏嬷嬷、琥珀、翡翠在初时的震惊狂喜过后,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更深沉的担忧和愈发谨慎的态度。
“格格,如今府里怕是都知道了。”苏嬷嬷替云舒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薄毯,眉头微蹙,“树大招风,往后咱们更要处处小心。”
云舒靠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午后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轻轻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三个意想不到的小生命,也承载了太多聚焦的目光和未知的风险。
“我知道。”她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波澜,“该来的总会来。嬷嬷,咱们院里的人,还要再紧紧弦,尤其是吃食用度上,一丝一毫都错不得。”她早有心理准备,从她决定不再“透明”下去的那一刻起,就料到了会有风口浪尖的一天,只是没料到这风浪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迅疾。
“格格放心,老省得。”苏嬷嬷郑重应下,“咱们小厨房如今是翡翠亲自盯着,采买的人也是爷亲自挑的,稳妥得很。院门守卫也增加了,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正说着,院外传来请安的声音,是胤晅来了。
他大步走进来,玄色的常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脸上虽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凤眸在触及云舒时,锐利的光芒便不自觉地和软下来。他挥手免了苏嬷嬷等人的礼,径直走到云舒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都知道了?”他问,声音低沉。
云舒点了点头,微微苦笑:“怕是无人不知了。”
胤晅握紧她的手,力道沉稳:“不必忧心。爷已下令,你院中守卫再增一倍,一切饮食衣物,皆由苏嬷嬷和翡翠经手确认。爷每日都会过来。”他顿了顿,看着她清澈的眸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外面纵有千层浪,爷也会为你挡住。你只需安心养胎,护好自己和孩子。”
他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但这份沉甸甸的承诺和切实的行动,比任何情话都更能安抚人心。云舒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那点因外界风雨而泛起的涟漪,渐渐平复下去。
“有爷在,妾身不怕。”她轻声回应,依恋地靠向他坚实的臂膀。
胤晅揽住她,目光投向窗外,眸色深沉如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这个小小的听雨轩,将成为无数目光的焦点,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但他更清楚,这里住着他心之所系,是他胤晅不容任何人触碰的逆鳞。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浪已起,他便要做那最坚固的堤坝,护住怀中这一方宁静,以及她腹中那三个承载着惊喜与希望的小生命。
贝勒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暗流汹涌,而这波澜,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紫禁城的方向扩散而去。可以预见,更大的震荡,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