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怀有三胞胎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不仅限于四贝勒府,更是迅速蔓延至紫禁城的深宫高墙之内。
翌日清晨,云舒刚由翡翠伺候着用了一碗精心熬制的燕窝安胎粥,苏嬷嬷便一脸喜色兼带着几分谨慎地掀帘进来,低声道:“主子,宫里来人了,是永和宫德妃娘娘身边的掌事太监冯公公,带着赏赐来了,此刻正在前厅候着。福晋那边也派人来请主子过去一趟。”
云舒扶着腰,在琥珀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她如今腹部已明显隆起,虽未至步履蹒跚,但一举一动都透着孕期的沉重。听闻德妃赏赐,她心中并无多少意外,毕竟昨日陈太医诊出三胞胎后,这消息怕是插了翅膀般飞进了宫里。只是,这赏赐来得如此之快,倒显出了永和宫那位娘娘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嬷嬷,帮我更衣,莫要让娘娘跟前的人久等。”云舒声音平和,脸上并无多少狂喜,反而带着一丝了然与谨慎。德妃乌雅氏,胤晅的生母,一位在宫中沉浮多年、心思深沉的宫妃。她的赏赐,既是恩典,也是审视。
苏嬷嬷连忙应下,与翡翠一同为她换上一身较为庄重的藕荷色缠枝莲纹衬衣,头发简单挽起,插了一支胤晅前几日赏的赤金点翠步摇,既不失礼数,又不会过于招摇。
来到前厅,福晋那拉氏已端坐主位,下首站着一位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中年太监,正是德妃身边的冯公公。厅内还站着几位格格,包括称病未出但此刻显然不得不露面的年侧福晋,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复杂地落在云舒隆起的腹部上。
“给福晋请安。”云舒微微屈膝。
“快起来,你有着身子,不必多礼。”那拉氏笑容温婉,语气亲切,仿佛昨日失手打碎茶盏的人不是她一般,“德妃娘娘听闻你有喜,还是天大的福气,特意让冯公公送来赏赐,可见娘娘对你的爱重。”
云舒谦逊垂眸:“妾身惶恐,蒙娘娘与福晋厚爱。”
冯公公上前一步,笑容满面地打了个千儿:“奴才给云舒侧福晋道喜了!娘娘听闻喜讯,高兴得不得了,直说咱们四爷府上出了祥瑞,是大清的福气。这不,一早就让奴才开了库房,挑了些合用的东西送来,给侧福晋安胎补身。”
他侧身让开,身后的小太监们鱼贯而入,将手中的锦盒一一打开。顿时,厅内珠光宝气,药香隐隐。有上等的血燕、阿胶,有光滑如水的江南云锦、柔软舒适的软烟罗,有寓意多子多福的赤金石榴簪、和田玉送子观音佩,还有几匣子名贵药材,如人参、鹿茸等,一看便知是宫中之物,品质极佳。
“娘娘说了,侧福晋如今是双身子,不,是三身子的人,万事以身子为重,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千万不能委屈了自己和小皇孙。”冯公公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云舒再次谢恩,态度恭敬柔顺:“劳烦公公代妾身叩谢娘娘恩典。娘娘赏赐如此厚重,妾身定当谨遵娘娘教诲,好生保养。”
年氏在一旁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赏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当年有孕时,德妃也不过是按例赏了些东西,何曾如此丰厚用心?这钮钴禄氏,不过是怀了个胎,竟如此得脸!
那拉氏面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德妃此举,无疑是在抬高云舒的地位,也是在敲打她这个嫡福晋。
冯公公宣读完赏赐清单,话锋微微一转,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另外,娘娘体贴侧福晋初次怀胎,又是多胎,恐经验不足,特意将永和宫里伺候过孕事的精奇嬷嬷(满语:护理嬷嬷)孙嬷嬷拨过来,协助苏嬷嬷一同照顾侧福晋起居安胎。孙嬷嬷经验老道,最是稳妥不过。”
随着他的话音,一位穿着藏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嬷嬷从冯公公身后走上前,对着云舒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孙氏,给侧福晋请安。奉德妃娘娘之命,前来伺候侧福晋安胎。”
这孙嬷嬷约莫五十上下年纪,眼神清明,举止沉稳,周身透着一股宫中积年老人才有的沉静与规矩气。她行礼的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不见丝毫谄媚,也无半分怠慢。
云舒心下一凛,真正的“赏赐”来了。德妃娘娘的“体贴”之下,是明目张胆的观察与掌控。这位孙嬷嬷,便是德妃放在她身边的眼睛,也是衡量她是否“安分”的尺子。
她面上不露分毫,反而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放松:“娘娘思虑周详,真是解了妾身的燃眉之急。有孙嬷嬷这样的老人家在身边指点,妾身这心里可就踏实多了。日后便有劳嬷嬷费心了。”她说着,虚扶了一下。
苏嬷嬷在一旁,脸上笑着,眼神却与云舒快速交流了一瞬,彼此都明白这孙嬷嬷的到来意味着什么。院内日后,只怕要更加谨言慎行了。
“侧福晋客气了,这是奴婢的本分。”孙嬷嬷语气平稳,不起波澜。
冯公公见任务完成,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带着人告辞了。福晋那拉氏也温言嘱咐了云舒几句,无非是好好安胎,莫负圣恩之类,便让众人散了。
回到自己的院落,看着摆满了半个厅堂的赏赐,云舒轻轻吐了口气。
苏嬷嬷指挥着小丫鬟们将东西登记造册,入库收好,然后走到云舒身边,低声道:“主子,这孙嬷嬷……”
“既是娘娘的恩典,我们自然要好生敬着。”云舒打断她,语气平静,“嬷嬷您依旧是咱们院里的总管事,一应事务由您决断。孙嬷嬷主要负责我的饮食和安胎事宜,您与她多商量,务必做到周全,莫要让人挑了错处去。”
苏嬷嬷会意:“老奴明白。定会与孙嬷嬷‘好好商量’。”
不多时,孙嬷嬷便来请示,要查看云舒平日里的饮食单子和常用的药材。
云舒让翡翠将记录拿来,孙嬷嬷看得极为仔细,不时询问几句。当看到云舒自拟的几道药膳方子时,她抬起眼:“侧福晋还通晓医理?”
云舒谦道:“不过是闲暇时看了几本家传的医书,略懂些皮毛,胡乱琢磨些吃食,让嬷嬷见笑了。”
孙嬷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道:“侧福晋如今身子金贵,入口之物需格外谨慎。往后您的膳食药膳,由奴婢亲自看过再呈上,更为稳妥。”
“有劳嬷嬷。”云舒从善如流。
她知道,这是监视,也是一种保护。在德妃眼中,她肚子里的孩子至关重要,不容有失。孙嬷嬷的存在,固然让她少了些自由,却也多了一重保障,至少那些魑魅魍魉想在她的饮食上动手脚,就得先过了孙嬷嬷这关。
晚间胤晅过来时,自然也看到了满屋的赏赐和肃立在一旁的孙嬷嬷。
他显然早已得到消息,对孙嬷嬷点了点头:“额娘费心了。孙嬷嬷是宫里的老人,经验丰富,有你在舒儿身边照应,爷也放心。”
孙嬷嬷面对胤晅,态度更是恭敬:“四爷放心,奴婢定当竭尽全力,护得侧福晋与小皇孙们周全。”
胤晅挥挥手让她下去,这才走到云舒身边,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今日可觉得累?孙嬷嬷……没有扰了你吧?”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他深知额娘的性子,这赏赐与嬷嬷,恩威并施。
云舒反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不累。娘娘赏了这么多好东西,我高兴还来不及。孙嬷嬷很是尽责,有她把关饮食,我也更安心些。”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柔了些,“我知道,这都是为了我和孩子好。”
她理解德妃的立场,也明白胤晅夹在其中的不易。她不会因此抱怨,反而会利用好这重“保护”,让自己和孩子更安全。
胤晅见她如此通透懂事,心中怜惜更甚,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声道:“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有爷在,这府里院里,无人能伤你分毫。孙嬷嬷虽是额娘的人,但也是个明白人,她知道该怎么做对你和孩子最好。”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驱散了云舒心中因外人介入而产生的那一丝不适。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腹中偶尔轻微的胎动,心中一片宁静。
德妃的赏赐,是荣耀,是审视,也是风暴来临前,来自权力中心的又一次聚焦。但此刻,在胤晅的羽翼之下,云舒只觉得安心。她只需稳坐钓鱼台,静心养胎,等待瓜熟蒂落的那一天。外面的风风雨雨,自有身边这个男人去抵挡。而她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自己,守护好他们共同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