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的赏赐与孙嬷嬷的到来,如同在四贝勒府本就暗流涌动的后院里,又投下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石子。云舒院落的门槛,这几日似乎都被各方或明或暗的视线磨得光滑了些。
就在孙嬷嬷正式入驻的第三日午后,云舒正由翡翠伺候着,在窗边的软榻上靠着引枕小憩,手中拿着一卷闲适的游记,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阳光透过窗棂,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腹部隆起的弧度在薄毯下清晰可见。孙嬷嬷肃立在一旁,目光时不时扫过屋内陈设与云舒手边的茶点,严谨得如同守卫疆土的士兵。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苏嬷嬷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喜色与紧张,低声道:“主子,前头苏公公(苏培盛)让人悄悄递了话过来,说是宫里……乾清宫来了赏赐,是梁九功梁公公亲自带来的!”
云舒执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苏嬷嬷。乾清宫?梁九功?那可是御前最得脸的大太监之一,等闲不会轻易出宫颁赏。她心中瞬间明了,这恐怕不只是普通的赏赐。
“是为了……”云舒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自己的腹部。
苏嬷嬷连忙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正是!梁公公言道,皇上听闻咱府上出了三胞胎的祥瑞,龙心大悦,特赐下物件,以示恩宠。”
云舒放下书卷,在翡翠的搀扶下缓缓坐直身体。康熙皇帝……这大清的最高统治者,终于也注意到了她这个小小的格格,或者说,注意到了她肚子里这“罕见”的三胞胎。这份“好奇”,是福是祸,尚且难料。
“更衣,接赏。”云舒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德妃的赏赐尚在情理之中,但康熙的亲自关注,意义截然不同。这意味著,她和她未出世的孩子,已经正式进入了帝王的视野。
孙嬷嬷此刻也上前一步,沉声道:“侧福晋,御前赏赐,规矩礼仪更需谨慎,奴婢扶您出去。”
云舒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有这位德妃派来的嬷嬷在场,至少在礼仪上不会出错。
来到前厅,福晋那拉氏已领着府中女眷等候在此。那拉氏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缎绣兰花纹衬衣,端庄依旧,只是眼底的青色脂粉也难以完全掩盖。年侧福晋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脸色比前两日更难看几分,看向云舒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针。李格格、宋格格等人则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厅中,一位面白微胖、笑容可掬却自带一股威严气度的中年太监正端坐着喝茶,正是御前总管太监梁九功。他见云舒在孙嬷嬷和苏嬷嬷一左一右的搀扶下进来,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奴才给四福晋请安,给云舒侧福晋道喜了!”梁九功打了个千儿,声音洪亮却不刺耳。
那拉氏忙道:“梁公公快请起,劳动公公亲自跑一趟,实在不敢当。”
“福晋客气了。”梁九功笑着,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了云舒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皇上在宫里听闻四贝勒府上的云舒侧福晋怀了三胞胎,可是高兴得很哪!直说这是咱们大清入关以来都少见的福气,是河清海晏、上天庇佑的吉兆!特意让奴才开了私库,挑了些合用的东西送来,给侧福晋安胎补身,盼着三位小皇孙……哦,或许是两位小皇孙一位小格格,平安降生,为大清再添祥瑞!”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小太监们便将捧着的紫檀木匣子一一打开。不同于德妃赏赐的珠光宝气与实用并重,康熙的赏赐更显帝王气派与寓意深远。
有整块的极品和田玉籽料,寓意“玉种兰田”;有内务府造办处精制的赤金长命锁三把,锁上分别刻着“福”、“禄”、“寿”字样,做工精湛,金光灿灿;有据说是前朝宫廷秘藏的《百子千孙图》缂丝卷轴,色彩绚丽,人物栩栩如生;更有几匣子御用的血燕、官燕,以及数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一看便是贡品级别。
“皇上还特意吩咐了,”梁九功笑着补充道,目光再次落在微微垂首、姿态恭谨的云舒身上,“云舒侧福晋身怀多胎,辛苦异常,特准其免去一切日常请安,只需在自个儿院里好生静养,一切以皇嗣为重。”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神色各异。那拉氏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年氏几乎要将手中的帕子绞碎,免去请安!这是何等体面!连福晋都没有过这样的恩典!
“妾身叩谢皇上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云舒在孙嬷嬷的示意下,挺着肚子,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声音温婉而清晰,“劳烦公公代妾身回禀皇上,妾身定当谨遵圣谕,安心静养,不负皇上殷切期望。”
梁九功虚扶一下,连声道:“侧福晋快快请起,您有着身子,可不敢累着。”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意有所指,笑着对那拉氏和云舒道:“皇上还说了,老四家的这个格格,倒是个有福气的。不仅能调理好自个儿的身子,还能为皇家开枝散叶,一连怀上三胎,这可是大功一件呐!”
这句“老四家的,倒是好福气”,语气带着帝王特有的调侃与不容置疑的定论,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这不仅仅是赏赐,这几乎是康熙金口玉言的肯定!肯定了云舒的“福气”,也肯定了她为皇家立下的“功劳”!
那拉氏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地白了白,袖中的手紧紧攥住。年氏更是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云舒心头也是重重一跳,她感受到这句话的分量。她再次垂首,语气更加谦卑:“妾身愧不敢当,皆是皇上洪福齐天,爷……和福晋治家有方,妾身方能沾得些许福泽。”
梁九功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人回宫复命去了。
送走梁九功,厅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那拉氏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主母的风范,对云舒道:“皇上恩典,妹妹更是要仔细身子,万不可有丝毫闪失。日后请安便免了,若有甚需要,尽管派人来跟我说。”语气虽温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疏离和疲惫。
“是,多谢福晋关怀。”云舒恭敬应下。
年氏冷哼一声,连场面话都懒得说,直接拂袖而去。
回到自己的院落,看着再次堆满桌案的、意义非凡的赏赐,云舒轻轻抚摸着那三把沉甸甸的金锁,心情复杂。康熙的“好奇”与“肯定”,如同一把双刃剑。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荣耀和庇护,让她在府中的地位更加稳固,连福晋和年氏短期内都不敢再明着动她。但同时也将她推向了风口浪尖,从此,她不再是四贝勒府后院里一个普通的、得宠的侧福晋,而是被皇帝亲口认证的“有福之人”,是承载着“祥瑞”象征的存在。未来的一举一动,恐怕都会被人用放大镜审视。
“主子,这是天大的喜事啊!”苏嬷嬷指挥着人登记造册,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连皇上都如此看重您和小主子们,看以后谁还敢再起歪心思!”
孙嬷嬷在一旁,依旧是那副严肃表情,但眼神却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慎重。她开口道:“皇恩浩荡,侧福晋更需谨言慎行,平安诞下皇嗣,方不负圣望。”
云舒点了点头,她知道孙嬷嬷这话是提醒,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出路。她必须平安生下孩子,而且必须是健康的孩子。任何闪失,都可能被解读为“福气不足”甚至“祥瑞有假”,那后果不堪设想。
晚间歇息时,云舒靠在胤晅怀里,将白日里梁九功来的情形细细说了,包括康熙那句“老四家的,倒是好福气”。
胤晅听完,沉默了片刻,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皇阿玛既然开了金口,便是定了性。这是好事,至少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动你。”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至于暗地里的……爷会处理。你只需安心养胎,外面的一切,有爷在。”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定,驱散了云舒心中因帝王关注而产生的那丝不安。她将脸埋在他胸前,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气息。是啊,无论外面如何风雨,她还有他。他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也是她在这个时代最坚实的依靠。
康熙的好奇,如同一道强烈的聚光灯,将她笼罩其中。前路是更盛的荣宠,还是更险的危机?云舒不知道。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无路可退,只能握紧身边人的手,在这波澜云诡的贝勒府与紫禁城中,一步步走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她腹中这三个承载了太多期望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