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晅那夜的承诺,如同在云舒心中筑起了一道坚实而温暖的壁垒,驱散了惊马事件带来的寒意与不安。然而,身体的负担却不会因心灵的慰藉而减轻分毫。随着孕期进入最后阶段,怀揣三个孩子的肚子如同吹气般日益硕大沉重,孕晚期的种种辛苦便如同潮水般,不容抗拒地涌来。
这日清晨,云舒在榻上醒来,试图如往常般自行起身,却感到腰腹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沉重,竟有些使不上力。她微微蹙眉,手肘支撑着床榻,缓了缓,才略显笨拙地慢慢坐起。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便让她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急促了些。
“主子,您醒了?”早已候在外间的翡翠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端着温水进来,一见云舒这般模样,立刻放下铜盆上前搀扶,眼中满是担忧,“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奴婢这就去请陈太医……”
“不必,”云舒摆摆手,就着翡翠的力道缓缓站起,感受着腹部传来的下坠感,苦笑道,“只是这孩子……们,愈发沉了,起来有些费劲罢了,都是正常的。”她自己是医者,自然清楚多胎孕晚期的辛苦,远比单胎来得猛烈。子宫被撑得极大,压迫到内脏,导致腰酸背痛、呼吸不畅、行动不便,都是寻常。
翡翠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主子虽然依旧清丽,却难掩疲惫的脸色,以及那大得惊人的肚子,心疼道:“您这肚子,瞧着比旁人临产时还要大上几圈,真是辛苦极了。”
云舒对着镜子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腹部,那里正有小小的鼓包此起彼伏,是孩子们在伸展手脚。“甜蜜的负担罢了。”话虽如此,当她试图站起身走两步去用早膳时,却感觉双脚传来一阵胀痛。低头一看,原本纤细的脚踝已然不见,小腿和脚面都肿了起来,按下去便是一个浅浅的窝。
“这浮肿……”云舒叹了口气,孕晚期循环不畅,双脚浮肿几乎是必然,只是没想到来得这般快,这般明显。
早膳是精心准备的药膳,清淡而营养,但云舒只用了小半碗粥并几口小菜,便觉得胃部被顶得难受,再也吃不下了。她靠在软枕上,由着琥珀轻轻为她打扇,只觉得浑身无处不酸软,连呼吸都因胸腔受到压迫而显得有些短促。
胤晅下朝回来,照例先往云舒院中来。一进内室,便见她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眉心微蹙,脸色较前几日更显倦怠,那双沉静的秋水眸子里也染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色。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她搭在榻边脚踏上的双足,虽穿着柔软的绫袜,仍能看出不自然的肿胀轮廓。
他脚步一顿,心头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快步走上前。“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紧张,与平日朝堂上的冷峻判若两人。
云舒见他来了,努力想坐直些,却被他轻轻按住肩膀。“别动。”他在榻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细细扫过,“脸色这般不好,脚也肿了?”他说着,竟自然而然地伸手,隔着绫袜轻轻握住了她的一只脚。
云舒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缩回脚。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双足是极私密之处,更何况他身份尊贵,何曾做过这等事?
“爷……”她脸颊微热,声音里带着一丝窘迫。
胤晅却恍若未闻,眉头紧锁。他虽不通医理,但也看得出这浮肿得厉害。他小心地褪下她的绫袜,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肿胀甚至有些透亮的小腿和双足,与他记忆中她那双纤细白皙的玉足截然不同。指腹轻轻按上去,柔软的凹陷久久未能回弹。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翻涌起心疼与怒意交织的情绪。心疼她的辛苦,怒这老天为何要让女子受这般苦楚,更怒自己即便权势滔天,也无法替她分担半分。
“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不早说?”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就这两日才明显的,”云舒见他脸色不好,忙安抚道,“爷别担心,这是孕晚期常有的现象,陈太医也说过,多胎更是如此。歇息时把脚垫高些,会缓解不少。”
胤晅抿紧了唇,没有说话。他记得陈太医确实提过,但亲眼所见,远比听闻要震撼得多。他看着她因肿胀而显得有些笨拙的双足,再看看她疲惫却仍强打精神的容颜,心中那片名为“云舒”的柔软角落,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沉默地起身,去净了手。回来时,竟直接坐在脚踏上,在云舒惊愕的目光中,将她那双肿胀的脚轻轻抬起,放在自己膝上。
“爷!这如何使得!”云舒彻底慌了,挣扎着想收回脚。让未来的皇帝、堂堂贝勒爷为她揉脚?这简直……
“别动。”胤晅按住她的腿,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但动作却放得极轻。他回忆着似乎在哪里看过的活血手法,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掌心温热她冰凉的脚心,然后用指腹力道适中地,从她的小腿开始,一点点向下按摩,试图驱散那淤积的水液。
他的动作生疏甚至有些僵硬,与他处理朝政、挥斥方遒时的果决截然不同。那双手,握惯了朱笔、挽得动强弓,此刻却如此轻柔地捧着她的双足,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云舒初始的窘迫和抗拒,在他专注而笨拙的动作中,渐渐化为了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脚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恰到好处的按压,确实缓解了那令人不适的胀痛。她看着他一向冷硬的侧脸线条,此刻在窗外透进的天光中显得异常柔和,那双深邃的凤眸低垂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这双肿胀的脚上。
一种被珍视、被疼惜的感觉,如同温泉水般,细细密密地将她包裹。她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靠着软枕,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与力量,眼眶微微发热。
内室里一片静谧,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琥珀和翡翠早已识趣地退到了外间,将这片空间留给了他们。
按了约莫一刻钟,胤晅额角也见了汗。他抬起头,看向云舒,语气带着询问:“可觉得好些了?”
云舒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多了,谢谢爷。”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舒缓,更是心灵上的慰藉。
胤晅仔细看了看她的脚,似乎肿胀确实消减了一些,脸色这才稍霁。他取过干净的绫袜,动作依旧有些笨拙,却极其耐心地替她穿好。然后,他站起身,沉声对外吩咐:“传爷的话,云舒侧福晋即日起,若非必要,皆卧床静养。院内一应事务,皆由苏嬷嬷和翡翠打理,不得打扰侧福晋休憩。”
“是。”苏培盛在外恭敬应声。
胤晅又看向云舒,语气是不容商榷的命令:“听到了?好生躺着,莫要再逞强。”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微热的耳垂,“爷晚些再来看你。”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沉凝。
云舒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细心按摩过的脚,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勾勒出一个温暖而真实的笑容。孕晚期的辛苦依旧存在,身体的负担并未减轻,但心底那份充盈的安稳与幸福,却足以抵消这一切的疲累。
她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三个小家伙有力的胎动,低声喃语:“宝宝们,你们的阿玛……真好。”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云舒依言躺回榻上,将双脚垫高,闭目养神。虽然身体依旧沉重不适,但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祥和。她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有他在身边,有他的承诺与呵护,她便有了无尽的勇气,去面对这一切。孕晚期的辛苦,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