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晅那日亲自为她按摩浮肿双足的举动,如同在云舒本就备受呵护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温润的灵石,涟漪层层荡开,经久不息。那份笨拙却真挚的珍视,极大地缓解了她身体上的不适与心理上的焦虑。孕晚期的辛苦依旧如影随形,但心境却如同被暖阳烘烤过的云朵,变得格外绵软而安定。
自那日后,胤晅对她“卧床静养”的命令执行得更为彻底。云舒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内室和紧邻的暖阁,大部分时间都是倚靠在垫高了软枕的榻上,连用膳都多是翡翠带着小丫鬟端到榻前的小几上。起初云舒还觉得有些过于拘束,但随着产期日益临近,腹部沉重得连多走几步都气喘吁吁,双脚浮肿也需时时垫高才能缓解,她便也顺从地接受了这份过于周到的“禁足令”。
这日清晨,用过早膳后不久,苏嬷嬷便领着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口看起来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肃穆而又隐隐兴奋的神情。
“主子,”苏嬷嬷行了个礼,声音压得较低,却难掩其中的郑重,“爷吩咐了,产房需得开始布置起来了。这是内务府前几日送来的东西,都是按最高规格备下的,老奴带着人先拾掇出来,请主子过过目,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补的。”
云舒闻言,心口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虽然作为医者,她深知三胞胎大概率会提前发动,也一直在心理上做着准备,但当真真切切地看到产房的准备工作启动时,一种混合着期待、紧张乃至一丝惶恐的情绪,仍是不由自主地漫上心头。这里面是三个鲜活的小生命,是她与胤晅血脉的延续,生产的过程,无异于一道需要全力以赴才能闯过的险关。
“抬过来吧。”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箱子被打开,里面物品之齐全、用料之考究,让见多识广的云舒也微微咋舌。最上面是厚厚几叠崭新柔软的白色细棉布,显然是用来铺垫和擦拭的。下面是裁剪好的、同样质地的襁褓布,细腻得仿佛婴儿的肌肤。旁边是几套小巧精致的银质器皿,包括小剪刀、小勺子等,皆打磨得光滑无比,边缘圆润,绝不会伤到娇嫩的婴儿。甚至还有几包用油纸封好的、散发着淡淡药草清香的药粉,云舒略一辨认,便知是上等的止血、消炎药材,研磨得极细,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都是爷亲自过目定下的,”苏嬷嬷拿起一把小巧的银剪刀,在光下看了看锋利的刃口,又小心放下,“所有布料都反复浆洗晾晒过,绝无半点毛刺。这些银器,也是特意命内务府的巧匠新打的,比寻常的更轻巧些。”
云舒点了点头,胤晅的细心和重视,让她心头暖融融的。她目光扫过箱内,沉吟片刻,对苏嬷嬷道:“嬷嬷,劳烦你再准备几样东西。一是多备些高度数的白酒,越多越好,产前将所有器具,尤其是剪刀,以及接生嬷嬷的手,都用白酒仔细擦拭消毒。二是烧足热水,保持温度,随时取用。三是……”她顿了顿,想起这个时代对“邪祟”的忌讳,换了个说法,“产房内务必保持空气流通,莫要因怕受风就将门窗关得死紧,但需注意不能让风直吹到我与孩子。”
苏嬷嬷虽对“消毒”、“空气流通”这些词感到些许陌生,但见云舒神色认真笃定,又知她身负奇术,便毫不迟疑地应下:“老奴记下了,定按主子吩咐的办妥。”
正说着,翡翠引着两位穿着体面、神色恭谨的嬷嬷走了进来。一位约莫五十上下,面容慈和,眼神却透着干练;另一位稍年轻些,约四十出头,同样举止沉稳。
“主子,这两位是爷亲自定下的接生嬷嬷,姜嬷嬷和常嬷嬷。”翡翠介绍道,“姜嬷嬷是内务府指派,经验最是丰富,经手的双胎、甚至三胎都有好几例。常嬷嬷是德妃娘娘特意从宫里送来的,最是稳妥不过。”
云舒抬眼打量,这两位嬷嬷目光清明,行礼问安不卑不亢,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心中便先满意了几分。她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刻,接生嬷嬷的人选至关重要,不仅关系到技术,更关系到忠心。胤晅和德妃此举,显然是费了心思的。
“有劳两位嬷嬷了。”云舒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度,“我怀的是三胎,想必比寻常生产更要艰难些,届时还需二位多多费心。”
姜嬷嬷和常嬷嬷连忙躬身:“侧福晋言重了,能为侧福晋效力是奴才们的福分。奴才们定当竭尽全力,保侧福晋和三位小主子平安。”
这时,琥珀也从外面回来了,身后跟着四个穿着干净、面貌老实的妇人,是备选的奶娘。云舒依着规矩,简单问了问她们的家世、身体情况,又仔细观察了她们的气色和手脚是否洁净,最后留下了两个看起来最康健、眼神也最纯朴的。
“产房就设在这暖阁吧,”云舒最终拍板,“这里离我的卧房近,也宽敞明亮。苏嬷嬷,你带着她们,按照我刚才说的要求,即刻开始布置。所有物品摆放的位置,都要固定下来,方便取用。”
“嗻。”苏嬷嬷领命,立刻有条不紊地指挥起来。搬动家具的、铺设崭新被褥的、擦拭器具的、准备热水和炭火的……院子里虽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无人高声喧哗,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指令声。
云舒靠坐在榻上,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这严阵以待的氛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提醒着她,那个关键的时刻正在步步逼近。她不由自主地再次抚上腹部,感受着里面小家伙们有力的胎动,默默道:“孩子们,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见面了。额娘和阿玛,还有这么多人在等着你们,护着你们呢。”
傍晚时分,胤晅处理完公务过来,没有直接进内室,而是先站在暖阁门口看了看。只见里面已然焕然一新,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明几净,崭新的被褥铺得整齐,各类物品分门别类放置得井井有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阳光和草药混合的气息,温暖而洁净。
他走进内室,见云舒正就着烛光,翻看一本她自己整理的孕期笔记和产程注意事项,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静美。
“都准备好了?”他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嗯,”云舒放下笔记,对他笑了笑,“苏嬷嬷她们手脚麻利,都安置得差不多了。接生嬷嬷和奶娘也见过了,都是妥当人。”
胤晅看着她虽然带着倦意,却异常镇定的面容,心中那股因她孕晚期辛苦而始终萦绕的怜惜与担忧,稍稍减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并肩作战的坚定。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沉声道:“很好。外面爷也加派了人手,阿林保会亲自带人守着,绝不会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你只需安心,其他的,都有爷在。”
他的话语不多,却如同最坚实的磐石。云舒反手握紧他,轻轻“嗯”了一声。所有的忐忑与不安,似乎都在他沉稳的目光和掌心的温度中,悄然沉淀下来。
夜色渐深,布置妥当的产房在烛火映照下,安静地等待着它的使命。府中上下,一种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气氛无声地蔓延开来。所有人都知道,四贝勒府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盛事,而一切的准备,都已就绪,只待那一声洪亮的啼哭,划破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