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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午后，阳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洒在临窗大炕上，为云舒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她刚用完一小碗翡翠特制的、易于克化的鸡茸粥，正拿着一本闲来的游记，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抚着高耸得惊人的腹部。
距离太医预估的产期还有十来日，但因为是三胎，谁都说不准具体时辰。整个院落早已提前进入戒备状态，产房布置得妥帖周到，四位经验丰富的接生嬷嬷连同两位太医就在厢房随时待命，所有可能用到的药材、物品都列了单子，由苏嬷嬷亲自掌管，一应俱全。
肚子里的小家伙们似乎也感知到外界的准备，近来活动得愈发频繁。此刻，便有一只小脚（或许是手）自左侧滑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波动。云舒放下书，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掌心追随着那动静，轻声呢喃：“调皮。”
话音未落，腹底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紧缩般的坠痛，力道不重，却异常清晰，与往常的胎动截然不同。
云舒抚在肚子上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闲适缓缓收敛。她屏息感受着，那阵紧缩感如同潮水般，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个呼吸间便平复下去，只留下一点余韵。
她抬眼看了看窗外明澈的天空，心中并无太多慌乱，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之感。作为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生产的流程与可能的风险，也早早为自己做了充分的心理建设。只是理论归理论，当这一刻真正降临，身体本能泛起的紧张依旧无法完全避免。
她静静坐着，默默计算着时间。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同样的紧缩感再次袭来，这次持续的时间稍长，痛感也明确了些。
果然是要发动了。
云舒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扬声唤道：“苏嬷嬷。”
一直守在门外的苏嬷嬷应声而入，见云舒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郑重，心头便是一紧，快步上前：“格格，可是有什么不妥？”
“嬷嬷，”云舒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确定，“我似乎……开始阵痛了。”
苏嬷嬷脸色瞬间一凝，随即强自镇定下来，到底是经过风浪的老人，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云舒的手臂，仔细端详她的面色，又低声问了问疼痛的间隔与感觉。
“老奴这就去请嬷嬷和太医过来瞧瞧，再让人去前头给爷报信！”苏嬷嬷当机立断，转身便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琥珀，快去请精奇嬷嬷和李嬷嬷她们！翡翠，立刻去小厨房，把一直温着的参汤和吃食再检查一遍！其他人，各就各位，没有吩咐不许胡乱走动！”
命令一下，整个院落如同精密的仪器骤然启动。丫鬟们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虽步履匆匆，却不见太多慌乱。两位精奇嬷嬷和两位接生嬷嬷很快赶到，仔细为云舒检查了胎位、脉象和宫缩情况。
“回格格，确是发动了，宫口已开了一指，胎位都正，请您安心。”为首的李嬷嬷语气沉稳地回禀，“初次生产，又是三胎，过程可能会慢些，格格切记保存体力，先用些软烂的食物，趁着宫缩间隙歇息。”
云舒点点头，依言在众人的服侍下，又勉强用了半碗鸡茸粥，并一小盏温热的蜂蜜水。她知道，接下来是一场硬仗，体力是根本。
这边刚安置妥当，院外已传来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太监们压低嗓音的请安：“给爷请安。”
帘子被猛地掀开，带着一身秋日凉意的胤禛大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是得了消息立刻从衙门赶回的，官服都未换下，额角甚至带着一丝薄汗。他一进屋，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炕上的云舒，见她虽面色有些发白，但神智清明，姿态也算安稳，紧绷的下颌线条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分。
“怎么样了？”他几步走到炕边，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目光扫过一旁的嬷嬷们。
李嬷嬷连忙上前，将情况言简意赅地回禀了一遍。
胤禛听罢，目光落回云舒脸上，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握住了她微微泛凉的手，掌心滚烫。“别怕，爷在这儿。”他的话语简短，却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云舒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湿意，心头的些微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她反手握了握他的手指，勉强扯出一个宽慰的笑：“爷，我没事，才刚刚开始，还早呢。您政务繁忙，不必……”
“无妨。”胤禛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爷已交代下去，今日所有公务挪到府中处理。”他抬手，将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是罕见的轻柔，“你安心生产，外面一切有爷。”
正说着，一阵比之前更强烈的宫缩袭来，云舒忍不住蹙紧了眉头，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
胤禛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用力，看着她隐忍痛楚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他不懂生产之苦，却见过战场的血腥，知道女子生产无异于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尤其是三胎。他空有翻云覆雨的手段，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替不了她分毫。
阵痛过去，云舒缓过一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翡翠连忙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拭。
“爷，”云舒喘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虚弱，“产房血气重，您……您还是去外面等吧。”规矩如此，她不想落人口实。
胤禛眉头紧锁，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与焦躁交织翻涌。他沉默片刻，终究是缓缓松开了手，沉声道：“好，爷就在外面。有任何事，立刻让人来报。”
他起身，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不容错辨的坚定。随即，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高大的背影在门口顿了顿，对肃立一旁的苏培盛和阿林保冷声吩咐：“守好这里，一只苍蝇也不许随意进出。”
“嗻！”
胤禛并未走远，就在院中临时设下的桌椅前坐下。秋日的阳光已带了些许凉意，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他面前摊开着几分公文，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而是直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产房门扉，耳力捕捉着里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产房内，云舒在嬷嬷的搀扶下，开始在屋内缓缓走动，以助产程进展。宫缩的间隔越来越短，痛感也一次比一次强烈，如同汹涌的潮水，不断冲击着她的意志。她紧咬着下唇，不肯发出太大的声音，只在痛极时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哼，汗水早已浸湿了鬓发和中衣。
苏嬷嬷和翡翠一左一右地扶着她，不断用温言鼓励，为她擦拭汗水。精奇嬷嬷则不时检查宫口开指情况。
“格格，开了四指了，您再坚持坚持……”
“参汤，快给格格含一片参片提提神！”
产房外，胤禛端坐如钟，面色紧绷如石雕。里面传出的每一声细微的响动，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他的神经。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苏培盛垂手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压抑得让人心慌。
偶尔有丫鬟端着热水或干净的布巾进出，门开合的一瞬，里面压抑的痛吟声便会清晰地传出来几分，每一次都让胤禛的眉心狠狠一跳。
当一个丫鬟端着半盆血水低头快步走出时，胤禛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地扫过那盆水，周身散发出的寒气让那小丫鬟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里面情况如何？”他的声音冰寒刺骨。
“回、回爷的话，”小丫鬟吓得声音发颤，“格格……格格还在用力，嬷嬷们说、说一切顺利……”
胤禛死死盯着那扇门，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最终又缓缓坐了回去，只是脸色愈发难看。他知道生产见血是常事，可亲眼见到那抹刺目的红，想到里面的人正在承受怎样的折磨，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几乎濒临崩溃。
夕阳西沉，暮色渐浓，院子里早早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线勾勒出胤禛孤寂而僵硬的背影。
产房内，云舒的体力在持续不断的剧痛中迅速消耗，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她被扶回产床，接生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格格，看到头了！快，跟着奴婢的节奏用力！”
云舒猛地清醒了几分，她抓住身旁苏嬷嬷的手，凭借着现代知晓的拉玛泽呼吸法，调整着呼吸，配合着宫缩的节奏，一次次地竭尽全力。
“呼气——吸气——用力！”
她感觉身体仿佛要被撕裂，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到了一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哇——！”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其洪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曙光，骤然划破了产房内压抑已久的气氛，也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到了院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胤禛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向产房！
生了！
紧接着，是里面传来的嬷嬷带着欣喜的报喜声：“恭喜格格！是位小阿哥！哭声可真响亮！”
院外的奴才们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苏培盛也悄悄松了口气，赶紧对着胤禛躬身：“恭喜爷！贺喜爷！”
胤禛紧绷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放松，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还有一个，不，是两个！
他重新坐下，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产房，等待着下一个消息。
产房内，云舒听到孩子的哭声，精神一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但腹部的坠痛提醒她战斗尚未结束。她甚至来不及看孩子一眼，便在嬷嬷的指导下，继续为下一个孩子的降生而努力。
短暂的间歇后，更剧烈的宫缩再次来临……
院中的胤禛，听着里面再次响起的鼓励与用力声，刚刚落回实处的心，又悬了起来。夜色渐深，灯笼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将他身影拉得悠长而沉默。
这一夜，对于贝勒府的许多人而言，注定无眠。而风暴的中心，那片被严密守护的院落里，生命的赞歌，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