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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内，随着第一个孩子洪亮的啼哭声渐渐平息，短暂松懈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云舒甚至未能看清长子的模样，只来得及在嬷嬷匆匆将孩子抱去清理时，瞥见那红彤彤、皱巴巴的一团，以及那异常有力的、仍在空中蹬动的小腿。
紧接着，更剧烈、更密集的宫缩便如同汹涌的浪潮，不容喘息地再次袭来，仿佛要将她体内剩余的力气一并掏空。第二个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来到这个世界。
“格格，吸气——用力！第二个小主子急着见额娘呢！”李嬷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鼓励，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三胞胎的生产，最怕中间这个出状况，无论是胎位还是体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云舒只觉得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和剧痛。额发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和几乎要晕厥过去的窒息感。她大口喘息着，依照嬷嬷的指令和自身所知的呼吸法调整，试图将力量汇聚到一点，但那力量却如同泄洪的江水，难以精准掌控。
“呃……”压抑不住的痛吟从齿缝间溢出，她死死攥住了身下早已被汗水浸湿的锦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苏嬷嬷立刻将一块干净的软木塞到她唇边，防止她咬伤自己。
“格格，坚持住！就快好了！”翡翠跪在床头，用温热的帕子不断擦拭她额头的冷汗，声音带着哽咽，却强自镇定地鼓励。
云舒的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有些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她仿佛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血液在耳膜中奔流的声音。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渴望休息。但理智告诉她，不能停，还有两个孩子，她必须撑下去。
‘不能放弃……为了孩子们……为了胤禛……’ 一个坚定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再次跟随宫缩的节奏，拼尽全力——
产房外，那第一声啼哭带来的短暂轻松早已荡然无存。
胤禛依旧僵立在院中，暮色彻底笼罩下来，灯笼的光晕将他紧绷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听着里面再次响起的、比之前更加压抑却也更显痛苦的闷哼与用力声，只觉得那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敲击在他的心口。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是一种煎熬。里面偶尔传出嬷嬷急促的指令声、丫鬟匆忙的脚步声，以及云舒那断断续续、明显气力不济的喘息，都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勾勒出一幅远比战场厮杀更令他心惊胆战的画面。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运筹帷幄，可此刻，他只能像个无能的局外人，被困在这一方院落里，听着心爱之人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连替她分担一丝一毫都做不到。这种无力感，如同毒蚁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苏培盛悄悄觑着主子的脸色，那冰封般的面容下，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焦灼与暴戾。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默默祈祷里面的云舒格格一切顺利，否则……他不敢想象爷会变成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产房内突然传出一阵略显慌乱的动静，以及李嬷嬷拔高的声音：“不好！第二个胎位似乎有些偏了，快，帮格格调整一下姿势！”
这句话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胤禛耳边。他瞳孔骤缩，周身瞬间迸发出骇人的寒气，一步跨前，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进去。
“爷！”苏培盛魂飞魄散，连忙拦住，压低声音急道：“爷，产房重地，您不能进去啊！嬷嬷们经验丰富，定有办法的！”
胤禛的脚步硬生生顿住，额角青筋暴起，攥紧的拳头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它烧穿一个洞。他知道规矩，知道忌讳，可里面的情形让他几乎失控。
“保大人！”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无论发生任何事，必须给爷保住云舒！”
这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强调。苏培盛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嗻！奴才这就去传话！” 他快步走到产房门口，隔着门帘将胤禛的话清晰传达进去。
产房内的云舒，在混沌的痛楚中，依稀听到了外面传来的、那熟悉而焦灼的声音。虽然模糊，但那三个字却像是一道暖流，注入了她几乎枯竭的心田。她知道他在，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她。
一股新的力量，混合着不甘与坚韧，从身体深处涌起。她不能倒下，她答应过他，要平安生下孩子，要和他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
“嬷嬷……我……我可以……”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配合着李嬷嬷和精奇嬷嬷的手法，努力调整着呼吸和用力的方向。汗水迷蒙了双眼，她看不清周围人的表情，只能凭借本能和意志苦苦支撑。
李嬷嬷经验老到，沉稳地指挥着：“对，格格，就这样，慢慢来，别着急……顺着奴婢的力道……”
一番紧张的调整和努力之后，李嬷嬷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喜色：“好了！胎位正了！格格，再加把劲，已经能看到头了！”
希望重新燃起，云舒凝聚起最后的气力，趁着又一次强烈的宫缩，猛地向下用力——
“哇——！”
又是一声啼哭响起，相较于第一个的洪亮，这个哭声显得略微细弱一些，但依旧清晰可闻。
“恭喜格格！又是位小阿哥！”嬷嬷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喜悦。
第二个孩子终于平安落地。
云舒听到报喜，紧绷的心弦一松，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皮沉重得只想就此睡去。
“格格！格格醒醒！不能睡啊！”苏嬷嬷见状，急忙轻拍她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个！肚子里还有一个小主子呢！您得坚持住！”
翡翠也将参片再次递到她唇边，急切地呼唤：“格格，含住参片提提神！就最后一个了，马上就结束了！”
云舒疲惫地掀了掀眼皮，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人影。她知道她们说得对，战斗还没有结束。可是身体已经达到了极限，意识在不断下沉，黑暗诱惑着她，想要将她拖入无尽的沉睡。
产房外，听到第二声啼哭，胤禛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但听到里面传来的、催促云舒保持清醒的急切声音，他的心立刻又提到了嗓子眼。还有一个！他几乎忘了，这是三胞胎！
他听着里面声音微弱下去，听着苏嬷嬷和翡翠带着哭音的呼唤，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能像一头困兽般在院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帘被掀开一道缝隙，李嬷嬷探出头，脸色凝重地快速回禀：“启禀四爷，云舒格格体力消耗过度，第三个孩子……恐怕有些艰难，奴才们正在尽力……”
胤禛的心猛地一沉，他死死盯着李嬷嬷，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确保母子平安！需要什么药材，立刻去取！太医院的人呢？！”
“陈太医就在厢房候着，已备好了提气补元的汤药，这就给格格灌下去。”李嬷嬷不敢多言，匆匆说完便又缩了回去。
很快，丫鬟端着药碗匆匆进出。
胤禛站在原地，只觉得秋夜的凉风冰冷刺骨，直吹到他心里去。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而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意志的凌迟。他甚至在某一刻荒谬地想，若早知道她会受如此大的苦楚，他宁愿……
不，没有宁愿。这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感情的结晶和延续。他只能祈祷，祈祷她能撑过去，祈祷上苍不要如此残忍。
产房内，强灌下去的汤药发挥了些许作用，加上苏嬷嬷和翡翠不停的呼唤，云舒涣散的意识勉强凝聚起一丝清明。她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关卡了。
第三个孩子的降生过程异常缓慢，宫缩的力度似乎也减弱了。云舒凭借着惊人的毅力，配合着嬷嬷的指令，一次次地尝试用力，却总觉得差了一口气。
“格格，最后一次了！跟着奴婢，吸气——用力——！”李嬷嬷的声音带着最后的鼓励。
云舒闭上眼，用尽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气力，伴随着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痛呼，猛地向下——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哇……”
一声比前两个都要轻柔、却依旧清脆的啼哭声，如同天籁般，终于在产房中响起。
“是个小格格！恭喜格格，贺喜格格！是位小格格！母子……母女四人平安！”李嬷嬷的声音带着激动无比的颤抖，大声报喜。
刹那间，产房内压抑已久的气氛被巨大的喜悦取代。
云舒在听到“平安”二字时，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松懈下来。无尽的黑暗席卷而来，她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刚刚降生的女儿，便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然而，她的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而疲惫的弧度。
结束了。她和孩子们，都平安。
产房外，当第三声啼哭和那句“母女四人平安”清晰地传出来时，胤禛一直紧绷如石刻的身形猛地一晃，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稳住身形。
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掌心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望向墨蓝色的夜空，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那双深邃的凤眸之中，有什么湿润的东西险些夺眶而出，却被他强行逼了回去。
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庆幸，以及初为人父的、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喜悦，在他心间汹涌澎湃。
他的云舒，和他的孩子们，都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