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胞胎的洗三礼,因着康熙帝的御驾亲临,成了四贝勒府乃至整个京城数日来最引人瞩目的盛事。府内张灯结彩,洒扫一新,仆从们衣着光鲜,步履匆匆却秩序井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与荣耀的非凡气息。
云舒因尚在月子中,不便出席前厅典礼,便留在布置一新的温暖内室里休养。她靠坐在铺着软厚锦褥的床头,身上盖着胤晅特意寻来的海外进贡羽绒薄被,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和礼乐声,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孩子们已被乳母和苏嬷嬷、精奇嬷嬷等人小心翼翼地抱去前厅准备参加仪式,屋内一时只剩下她和值守的翡翠。
“主子,您喝点参汤,稳稳心神。”翡翠端着一盅温热的汤品过来,轻声劝道,“前头有爷在,定是万无一失的。”
云舒接过瓷盅,小口啜饮着。她并不太担心典礼本身,胤晅做事向来缜密周全,更何况是皇阿玛亲临,他必定事无巨细都安排妥帖。她只是……忍不住去想,那位执掌天下的帝王,亲眼见到她那三个刚出生三天的孩儿时,会是什么反应?尤其是,弘曦……
不知为何,从第一次看清次子弘曦的眉眼时,她心中就隐隐有种莫名的预感。那孩子的轮廓,似乎与寻常婴孩有些不同,更显开阔英挺些。但她并未深想,只以为是像了胤晅或是钮钴禄家的祖上。
前厅,典礼已然开始。
正厅被布置得庄重而喜庆,正中设着香案,供奉着神像和祖先牌位。旁边放置着一个硕大的鎏金子孙盆,盆内盛着由艾叶、槐枝等熬制的温热香汤。皇室宗亲、勋贵重臣济济一堂,人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飘向端坐在主位之上的明黄身影。
康熙帝今日心情颇佳,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他先是接受了胤晅及一众皇子、宗室的叩拜,又听司礼官唱诵了吉祥祝词,这才含笑看向被乳母们抱上前来的三个大红襁褓。
“快,把朕的孙儿孙女抱近些,让朕好好瞧瞧。”康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乳母们依言,小心翼翼地将三个孩子抱到御前。
首先被抱上前的是长子弘暻。小家伙被包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眉眼依稀能看出胤晅的影子,沉静地睡着。康熙看了看,笑着点头:“嗯,这孩子眉宇间有老四的稳重,是个好的。”
接着是长女乌兰。小丫头似乎被周遭的动静扰了清梦,瘪瘪小嘴似要哭闹,乳母连忙轻轻摇晃,她又安稳下来,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康熙脸上笑意更深:“这小丫头,灵秀得很,像她额娘。”这话一出,底下众人神色各异,皇上这话,可是明确表达了对云舒格格的认可。
最后,乳母将次子弘曦抱了上来。
许是姿势变动,襁褓中的弘曦竟悠悠睁开了眼睛。他还不怎么会聚焦,但那乌溜溜的瞳仁却清澈明亮,好奇地“看”着眼前模糊的景象。
康熙原本带着慈祥笑意的目光,在落到弘曦脸上时,骤然定住。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一些,那双阅尽天下事的锐利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像!
太像了!
这孩子的眉眼、鼻梁、乃至那尚显稚嫩却已见轮廓的脸型……竟与他记忆深处,自己年少时在镜中、在画像上看到的模样,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康熙下意识地抬手,示意乳母再近些。乳母战战兢兢地又往前挪了两步,几乎能感受到帝王身上传来的压迫感。
整个前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康熙和那个小小的婴孩身上。胤晅站在一旁,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见皇阿玛如此失态,仍是心中巨震。
康熙仔细端详着弘曦,越看心中惊涛骇浪越是汹涌。他甚至无需回忆画像,这孩子活脱脱就是他年轻时的翻版!尤其是那眼神,那眉宇间自带的一股不容置疑的贵气与聪慧,与他当年何其相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良久,康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激动。他伸出那双掌握着万里江山的的手,竟是微微有些颤抖。
“来……给朕抱抱。”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乳母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入帝王怀中。康熙动作略显生疏却极尽轻柔地调整着姿势,将弘曦稳稳地托在臂弯里。
说也奇怪,被陌生人抱住,弘曦竟没有丝毫哭闹。他睁着那双酷似康熙的眼睛,与低头凝视他的“皇玛法”对视着,小嘴巴无意识地动了动,仿佛在无声地交流。
这一幕,落在所有在场宗亲勋贵眼中,无异于一道惊雷!
皇上亲自抱孙!除了已故仁孝皇后所出的太子幼时,他们何曾见过皇上对哪个孙辈如此亲近?更何况,还是刚刚出生三天的婴孩!
再看看皇上那难以自抑的激动神情,以及小皇孙那与皇上年轻时惊人相似的容貌……所有人心中都瞬间明了:四贝勒府的这位次子,前途不可限量!
“好!好!好!”康熙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加响亮、更加充满感情,“此子类朕!类朕啊!”他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厅堂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喜悦。
“皇阿玛……”胤晅适时上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恭谨。
康熙抬起头,看向胤晅,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赞赏和……一种近乎于找到传承的欣慰。“老四,你给朕生了个好孙儿!此乃天意!天意佑我大清!”
他低头,看着怀中依旧不哭不闹,反而伸出小手无意识抓住他龙袍一缕流苏的弘曦,越看越是爱不释手。“弘曦……弘曦……日光晨曦,好名字!配得上朕的孙儿!”他这话,已是将弘曦抬到了与众不同的高度。
接下来的洗三礼,几乎成了康熙帝对弘曦一人的“独家恩宠”秀。他亲自往子孙盆里添了第一枚金锞子,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被乳母抱着进行仪式的弘曦。待到仪式完成,他又立刻命人将弘曦抱回自己身边,甚至不顾帝王威仪,用手指极轻地逗弄着孙儿的下巴。
弘曦似乎也很给这位“皇玛法”面子,被逗弄时,竟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了一个极轻的、类似笑声的气音。
这一下,更是让康熙龙心大悦,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孙儿!知道皇玛法疼你是不是?”
满堂宾客见状,无不纷纷上前凑趣,吉祥话如同不要钱般涌来,中心意思无一不是夸赞弘曦天生贵胄,与皇上祖孙连心,乃大清祥瑞。
这场原本属于三兄妹的洗三礼,因着康熙对弘曦毫不掩饰的偏爱,几乎成了次子一人的专场。弘暻和乌兰虽也得了赏赐和夸赞,但在弘曦那“类朕”的光环下,显得黯然失色。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飞过重重院落,传回了云舒的耳中。
当翡翠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激动,将前厅发生的事,尤其是皇上抱着弘曦不撒手、连声说“此子类朕”的情形细细禀报时,云舒握着瓷盅的手微微一颤,参汤险些洒出来。
她心中那片宁静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滔天巨浪。
弘曦……像皇上?
而且像到让皇上当众失态,激动不已?
她终于明白自己那莫名的预感从何而来。也瞬间理解了,为何皇阿玛会亲自赐名,甚至亲临洗三礼。这不仅仅是因为三胞胎的祥瑞,更因为弘曦那独一无二的相貌!
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一股巨大的暖流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她的曦儿,竟得了如此天大的机缘!有皇上这份“类朕”的认可和喜爱,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无疑是给儿子加上了一道最坚固的护身符。
但同时,作为母亲,她也敏锐地感觉到,从那刻起,她的曦儿恐怕再也无法像普通皇孙那样,拥有单纯平静的童年了。他注定将承载更多的目光、期望,甚至……觊觎和风险。
“主子?”翡翠见云舒神色变幻,久久不语,有些担忧地唤道。
云舒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带着骄傲与担忧的笑容:“我知道了。这是……曦儿的福气。”
前厅典礼渐近尾声,康熙虽依依不舍,终究还是将弘曦交还给了乳母,起驾回宫。但他临走前,又额外赏赐了弘曦一堆明显超出规格的珍宝玩物,并再次对胤晅叮嘱:“好生照料弘曦,朕过几日再来看他。”
胤晅恭送圣驾,转身回到厅中,接受众人的道贺。他面上依旧沉稳,但那双凤眸深处闪烁的光芒,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当他处理完前厅事宜,第一时间回到云舒院中时,已是华灯初上。
他挥手屏退左右,走到床边,看着靠在床头,神色沉静的云舒,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云舒抬眸看他,轻声道:“我都听说了。”
胤晅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紧紧包裹。“舒儿,”他声音低沉,“你都知道了……皇阿玛他,极其喜爱弘曦。”
“嗯。”云舒点头,“这是好事。”她顿了顿,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只是,胤晅,我担心……树大招风。”
胤晅眸光一凝,瞬间明白了她的忧虑。他何尝不知?皇阿玛今日之举,等于将弘曦,将他和云舒,都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他俯身,将云舒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坚定而沉稳:“别怕。有爷在。无论是弘曦,还是弘暻、乌兰,抑或是你,爷都会护得牢牢的。谁也休想动你们分毫。”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云舒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那丝不安渐渐被抚平。
她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又想起前厅那轰动的一幕。
弘曦像皇玛法。
这突如其来的隆宠,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从这一刻起,他们这个小家,已经彻底被卷入了一场更为宏大也更为复杂的棋局之中。
而她,作为母亲,作为妻子,必须更加清醒,更加坚韧。
为了她的孩子们,为了她与胤晅共同守护的这份温暖,她已无路可退,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