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贝勒府内却因三个日渐活泼的宝宝而暖意融融。前几日,弘暻那声无意识的“阿玛”音节,让冷面四爷胤晅激动得失了常态,抱着儿子亲了又亲,那股子初为人父的傻气与喜悦,足足让云舒调侃了好几日,院内时常漾着欢声笑语。
这日午后,云舒刚哄睡了吃饱喝足的乌兰,正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布制摇铃,逗弄着并排躺在柔软榻上的弘暻和弘曦。弘暻一如既往地安静,睁着那双酷似胤晅的凤眸,沉稳地看着额娘手中的玩具,偶尔伸出小手抓一下。而弘曦则活泼许多,手脚并用地舞动着,对着摇铃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黑葡萄似的眼珠亮晶晶的。
就在这温馨时刻,苏培盛的声音在院门外恭敬响起:“爷,云侧福晋,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想几位小主子了,特宣侧福晋带着二阿哥弘曦进宫一趟。”
云舒逗弄孩子的动作微微一顿,与坐在一旁看书的胤晅对视一眼。胤晅放下书卷,神色如常,只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自洗三礼上,康熙见到与年轻时自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弘曦后,这种突如其来的宣召便不是第一次了。只是这次,指名只要云舒带着弘曦。
“知道了。”胤晅沉声应道,转而看向云舒,“不必紧张,皇阿玛只是喜爱弘曦,你去便是,带着苏嬷嬷和翡翠,一切按规矩来。”
云舒点点头,压下心底那丝微妙的波澜。她知道这是殊荣,也是靶子。她起身,亲自为弘曦换上进宫见驾的簇新小袍子,枣红色的锦缎衬得他愈发白嫩可爱,那双与康熙极为相似的眉眼,更是透着一股天生的贵气与灵秀。
马车辘辘而行,驶向紫禁城。弘曦似乎知道要出门,在云舒怀里格外兴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苏嬷嬷和翡翠一左一右护着,神情谨慎而恭敬。
乾清宫东暖阁内,檀香袅袅。康熙帝正批阅着奏章,听闻通传,便放下了朱笔。
“臣妾钮钴禄氏,携子弘曦,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岁金安。”云舒抱着孩子,依礼跪拜,声音清柔沉稳。
“起来吧,不必多礼。”康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目光越过云舒,直接落在了她怀中的那个红色襁褓上,“把弘曦抱过来,让朕瞧瞧。”
“是。”云舒起身,小心翼翼地将弘曦抱至康熙的御案前。早有眼力见的梁九功立刻搬来一个铺着软垫的绣墩,请云舒坐下。
康熙微微倾身,打量着襁褓中的孙儿。几个月大的孩子,五官长开了些,那眉宇间的神态,尤其是挺直的鼻梁和略显狭长的眼型,与他书房里珍藏的少年时期画像,相似度竟有增无减。帝王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追忆,有惊奇,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他伸出带着玉扳指的大手,轻轻碰了碰弘曦的脸颊。小家伙也不怕生,反而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康熙的手指,紧紧攥住,还“咯咯”地笑了起来,露出无齿的牙龈,模样天真又讨喜。
康熙常年威严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他试着抽了抽手指,弘曦却攥得更紧,嘴里“啊啊”了两声,仿佛在表达不满。
“这小子,力气倒不小。”康熙低笑一声,索性顺势将弘曦从云舒怀中接了过来。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郑重。
云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虽不是第一次见康熙抱弘曦,但每次她都悬着心,生怕孩子哭闹或有什么闪失。然而,弘曦再次让她,也让殿内所有屏息凝神的内侍们意外了。
被转移到陌生的、带着龙涎香气的怀抱里,弘曦只是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康熙明黄色的龙袍和威严的面容看了片刻,非但没有哭闹,反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小脑袋靠在康熙坚实的臂弯里,继续攥着那根手指,嘴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这一幕,让梁九功等近侍都暗暗称奇。皇上虽疼爱孙辈,但如此亲近地怀抱一个襁褓婴儿,且这孩子还能如此安然自得,实属罕见。
“看来,这小子跟朕投缘。”康熙低头看着怀中软糯的孙儿,语气中的愉悦明显了许多。他常年居于九五之尊之位,周身威势迫人,莫说婴孩,便是成年臣子在他面前也常感压力,可这小弘曦,竟全然不受影响。
弘曦仿佛听懂了夸奖,又“啊啊”了两声,另一只小手挥舞着,竟精准地拍在了康熙胸前绣着的龙纹上。
云舒看得心惊,忙轻声道:“皇阿玛恕罪,弘曦无知……”
“无妨。”康熙摆了摆手,不但不怒,反而朗声笑了起来,“童言无忌,童行亦无忌。这小子,有胆色。”
他抱着弘曦,在暖阁内缓缓踱步,竟如同寻常人家的祖父般,逗弄着怀中的孙儿。他指着墙上挂着的舆图,声音低沉地不知在说些什么;又拿起御案上一方温润的镇纸,让弘曦触摸。
弘曦极其配合,时而咯咯笑,时而咿呀学语,偶尔还会伸出小手去抓康熙颌下的短须,引得康熙笑声不断。暖阁内原本庄重肃穆的气氛,竟被这婴孩的天真烂漫冲淡了许多,染上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情。
梁九功在一旁笑着凑趣:“皇上,二阿哥这是与您祖孙连心呢。瞧这亲近劲儿,真是天家祥瑞,福气绵长。”
康熙闻言,眼底笑意更深。他停下脚步,低头凝视着弘曦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睛,心中那份因容貌相似而起的偏爱,渐渐沉淀为一种真心的喜爱。他子嗣众多,孙辈更繁,但能让他放下政务,如此轻松逗弄、感受天伦之乐的,眼前这小家伙是独一个。
“老四家的,”康熙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弘曦脸上,“你把孩子养得很好。”
云舒连忙起身,垂首恭谨道:“皇阿玛谬赞,是皇阿玛洪福庇佑,孩子们才能平安喜乐。”
康熙点点头,未再多言,但那一句肯定,已重逾千斤。他又抱了弘曦好一会儿,直到小家伙似乎有些困倦,开始打哈欠,才依依不舍地将他交还给云舒。
“日后无事,可常带他进宫来,给朕瞧瞧。”康熙坐回龙椅,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但话中的意思却透着持续的恩宠。
“是,臣妾遵旨。”云舒抱着已然有些睡意的弘曦,恭敬应下。
回府的马车上,弘曦已在云舒怀中沉沉睡去,小脸上还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云舒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脸颊,心中百感交集。弘曦得圣心,是护身符,亦是催命符。今日暖阁内祖孙和睦的场景,此刻恐怕已传遍六宫,不知又会引来多少暗处的目光。
但她低头,看着弘曦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又充满了柔软与坚定。无论如何,她都会护好孩子们,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包括这份独一无二的“皇玛法抱”。
回到院中,胤晅已在前厅等候。见云舒抱着睡着的弘曦进来,他起身接过儿子,动作已十分娴熟。
“如何?”他低声问,目光扫过儿子安详的睡容。
云舒浅浅一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弘曦很乖,在皇阿玛怀里不哭不闹,还抓着皇阿玛的手指和胡子玩,皇阿玛……很是开怀。”
胤晅闻言,冷峻的眉眼也柔和下来,他低头看着怀中次子那与皇父相似的眉眼,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轻声道:“这小子,倒是有造化。”
这时,原本睡着的弘曦,不知梦到了什么,在阿玛怀里蹭了蹭,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声模糊的音节,仔细听去,竟似是——“玛……法……”
声音虽轻,却清晰地落入了胤晅和云舒耳中。
两人俱是一怔,随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与震动。
这声含糊的“玛法”,或许只是巧合,是无意识的呓语。但在此刻听来,却像是一道无形的纽带,将祖孙之情紧紧相连,也为云舒和胤晅这一支,蒙上了一层愈发耀眼,也愈发需要小心翼翼去维护的荣光。
胤晅将弘曦抱得更紧了些,抬头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目光深邃。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们这个家,注定要在更复杂的漩涡中,寻求那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幸福了。而弘曦,这个得尽“皇玛法抱”恩宠的孩子,无疑是这场无声战役中,最耀眼,也最需要守护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