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中回来的次日,贝勒府仿佛还萦绕着昨日那声含糊“玛法”带来的微妙震动。胤晅虽面色如常地去上朝了,但云舒能感觉到他心底那份因皇父对弘曦超乎寻常的喜爱而产生的、混杂着喜悦与警惕的复杂心绪。连带着整个上午,云舒处理院内庶务时,也有些心神不属,直到被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打断。
“额娘!额娘!”
云舒循声望去,只见乳母抱着穿了一身粉嫩锦缎小袄的乌兰走了进来。小丫头显然刚睡醒,乌黑柔软的头发衬得小脸愈发白嫩,那双酷似云舒的秋水眸子亮晶晶的,一见云舒,立刻咧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露出一个大大的无齿笑容,两只莲藕般的小胳膊奋力地朝她伸着,要抱抱。
刹那间,云舒心头那点因昨日宫中所见而生的阴霾,仿佛被这小太阳般的笑容驱散了大半。她放下手中的账册,脸上不自觉地漾开温柔的笑意,伸手将女儿接了过来,搂在怀里。
“咱们的小乌兰睡醒啦?”云舒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女儿挺翘的小鼻尖,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乌兰似乎极为享受额娘的亲近,小脑袋在云舒颈窝里依赖地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随即又抬起头,伸出小手去抓云舒垂在胸前的青丝,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她自己懂的“婴语”,那活泼灵动的模样,与昨日在康熙怀中沉稳(或者说懵懂)的弘曦,以及平日里安静观察世界的弘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侧福晋,您瞧咱们大格格这笑脸,真是能把人的心都给看化了。”苏嬷嬷在一旁看着,眼角的皱纹都笑深了几分,“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比咱们大格格更爱笑、更招人疼的孩子。”
云舒低头看着女儿纯净无邪的笑颜,心中软成一片。是啊,弘曦得了圣心是福气,也是压力,而乌兰这般天真烂漫,何尝不是另一种福气,能滋润这深宅大院里的干涸心田。
正说着,门外丫鬟通传:“侧福晋,爷回来了。”
话音未落,胤晅已迈步走了进来。他今日下朝似乎早些,身上还穿着朝服,玄色的蟒纹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朝堂肃穆。
然而,这丝肃穆在触及云舒怀中那个粉嫩团子时,瞬间冰消雪融。
乌兰一见到阿玛,那双大眼睛更是亮得惊人,她立刻放弃了额娘的头发,扭过小身子,朝着胤晅的方向,更加卖力地伸出小胳膊,嘴里“啊!啊!”地叫着,小脸上绽放出比刚才还要灿烂夺目的笑容,那急切又欢喜的小模样,任是铁石心肠也能被融化。
胤晅的脚步顿了一顿,冷硬的唇角几乎是无法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他几步上前,甚至没先跟云舒说话,便极其自然地从她怀中接过了女儿。
“阿玛的小乌兰,想阿玛了?”胤晅的声音是罕见的低沉温柔,他小心地调整着姿势,让女儿在他坚硬的臂弯里待得更舒服些。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与他在朝堂上、在衙门里的冷面王爷形象判若两人。
乌兰到了阿玛怀里,更是兴奋,小手直接拍上了胤晅棱角分明的下颌,又去摸他朝服上冰凉的朝珠,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仿佛一串快乐的音符,在室内跳跃。
云舒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那点因弘曦而起的隐忧,彻底被这温馨的画面抚平了。她含笑看着,打趣道:“爷一下朝,乌兰眼里可就只有阿玛,没有额娘了。”
胤晅闻言,抬头看了云舒一眼,眼中带着未尽的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女儿柔嫩的脸颊,惹得乌兰笑得更欢。“那是自然,朕……爷的乌兰,最是知道亲近谁。”他差点说漏了嘴,好在及时改口,但那份因女儿纯粹的依赖而产生的满足感,却是溢于言表。
正在这时,琥珀进来禀报:“侧福晋,宫里德妃娘娘派人来了,说是娘娘新得了几匹江南进贡的软烟罗,摸着格外柔软,想着给几位小主子做里衣最是合适,特意让送两匹过来,给大格格先挑。”
云舒和胤晅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德妃虽因孙辈们对云舒态度缓和许多,但如此主动贴心的赏赐,尤其是指明让乌兰先挑,还是头一遭。
“快请人进来。”云舒忙道。
德妃身边得力的宫女捧着布料进来,恭敬行礼后,笑着解释道:“娘娘说了,这料子颜色鲜亮,摸着又软和,想着大格格肌肤娇嫩,穿着定然舒服。昨日娘娘在慈宁宫还念叨呢,说几日不见大格格,心里就想得慌,说大格格的笑容最是解忧。”
宫女说话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正被胤晅抱在怀里的乌兰。小丫头似乎知道在说自己,扭过头,冲着那宫女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那宫女看得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哎呦,大格格这一笑,可真真是甜到人心里去了!难怪娘娘总惦记着。”
送走德妃宫里的宫女,云舒看着那两匹质地柔软、颜色娇嫩的布料,心中感慨。乌兰这“俘获术”,还真是无师自通,不分对象。从严肃的阿玛到深宫的玛嬷,似乎都难以抵挡她这纯真烂漫的笑容。
胤晅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抱着女儿在屋内踱步,看着乌兰好奇地打量着他胸前的朝珠,时不时伸出小手指去戳一下,然后仰头对他咯咯笑。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这丫头,倒是个有福的。弘曦像皇阿玛,得了圣心;咱们乌兰这般性情,将来……必不会受苦。”
他话未说尽,但云舒明白他的意思。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一个得帝王青眼的儿子固然是强大的助力,但一个性情讨喜、能化解戾气、带来欢乐的女儿,同样是一笔无形的财富,是另一种形式的护身符。
傍晚时分,胤晅留在云舒院里用膳。膳后,夫妻俩坐在炕上,看着并排躺在柔软榻上的三个宝宝。弘暻一如既往地安静,啃着自己的小拳头,眼神沉稳。弘曦玩累了,已经呼呼大睡,小胸膛规律地起伏着。唯有乌兰,精神头最足,被阿玛抱在怀里,一会儿玩他的手指,一会儿去抓他腰间玉佩的穗子,忙得不亦乐乎,嘴里还不停“啊啊哦哦”地跟胤晅“聊天”。
胤晅极有耐心地应和着,偶尔用手指点点她的小鼻子,或是模仿她发出的音节,逗得乌兰笑个不停。昏黄的烛光下,冷面阿哥眉宇间的线条彻底柔和下来,看着怀中女儿的眼神,充满了为人父的慈爱与纵容。
云舒在一旁做着针线,偶尔抬头看看这父女互动的温馨场景,只觉得岁月静好,莫过于此。白日里因弘曦圣宠而带来的那点不安,在这平淡却真实的幸福面前,渐渐沉淀下去。
她知道,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只要有身边这个男人,有这三个血脉相连的宝贝,她便有无穷的勇气去面对。而乌兰这仿佛与生俱来的“俘获术”,或许就是上天赐予这个家,最好的调和剂与守护符之一。
夜深了,孩子们都被乳母嬷嬷们抱去安睡。胤晅拥着云舒,在她耳边低语:“今日看着乌兰,爷便觉得,在外再多的烦忧,回来看见你们,便都值得了。”
云舒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月色如水,室内安宁温馨。小太阳乌兰的笑容,不仅俘获了阿玛、玛嬷的心,更照亮了这个家未来或许坎坷,但注定充满温暖与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