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那如同小太阳般温暖的笑容,以及胤晅和德妃对其毫不掩饰的宠爱,如同在贝勒府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甜美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另一股带着酸腐气息的暗流便悄然涌动。
这日清晨,用过早膳,云舒正看着乳母和丫鬟们给三个孩子做她自创的那套“婴儿健身操”。弘暻依旧配合度高,小胳膊小腿被动地伸展着,神情是一贯的沉稳;弘曦则活泼些,被摆弄时偶尔会发出“咯咯”的笑声;而乌兰最是享受,全程笑呵呵的,黑亮的眼睛弯成月牙,仿佛这是什么顶顶有趣的游戏。
云舒坐在一旁,手里做着简单的针线,是给孩子们缝制的小肚兜,用的是昨日德妃赏赐的软烟罗,料子确实柔软亲肤。她看着孩子们健康活泼的模样,心中充盈着满足与宁静。产后这段时间,她严格按照自己拟定的方子调理,内服外敷,加上翡翠精心烹制的药膳,身体恢复得极好,甚至因气血充盈,较之孕前更多了几分莹润的光彩,眉宇间属于母亲的柔和与她本身沉静的气质交融,别有一番动人气韵。
就在这时,琥珀脚步轻快地进来禀报:“侧福晋,年侧福晋来了,说是听闻您产后需要静养,一直不敢打扰,如今她身子‘大安’了,特来探望。”
云舒捻着绣花针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与旁边的苏嬷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年婉如“病”了这些时日,挑在这个时候“病愈”来访,其用心,恐怕并非探望那么简单。
“请年侧福晋进来吧。”云舒放下手中的针线,神色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平静,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苏嬷嬷则不动声色地示意乳母和丫鬟们将孩子们稍稍拢到云舒身后方向,虽未明显避忌,却也形成了一种无形的保护姿态。
片刻,环佩叮当,伴随着一阵略显浓腻的香风,年婉如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走了进来。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缠枝莲纹旗装,梳着精巧的两把头,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脸上敷了粉,唇上点了胭脂,力图掩盖病后的憔悴,却终究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郁色和刻意抬高的下颌透出的骄矜。
“给年姐姐请安。”云舒起身,依着规矩福了福。她今日只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袍子,未施脂粉,乌发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越发显得肤光胜雪,眉目如画,那份由内而外透出的安宁与健康,与年氏那种靠脂粉堆砌出的“明艳”形成了鲜明对比。
年婉如目光如探照灯般在云舒脸上、身上扫过,尤其是在她依旧纤细的腰肢和红润的面色上停留了片刻。她想象中的产后憔悴、身形走样,在云舒这里全然不见踪影,反而……反而更添风致!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猛地扎进了年婉如的心口。
她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虚扶了云舒一把:“妹妹快请起,你我姐妹,何须如此多礼。”声音带着刻意的亲热,却透着一股假意,“姐姐前些日子身子不爽利,没能早些来看望妹妹和几位小阿哥、小格格,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如今见妹妹气色这般好,想必是恢复得极佳,真是万幸。”
她边说,边目光转向被乳母抱着的三个孩子,尤其是在模样最像胤晅的弘暻和据说最得圣心的弘曦身上停留良久,眼神复杂难辨,有嫉妒,有酸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当看到被胤晅抱在怀里玩着一个布老虎的乌兰时,她嘴角的笑容更是勉强了几分:“这就是大格格吧?真是玉雪可爱,难怪爷和德妃娘娘都如此疼爱。”
乌兰似乎感受到不太友善的注视,扭过头,看了年婉如一眼,没有像对胤晅或德妃宫人那样露出招牌甜笑,只是眨了眨大眼睛,便又专心去啃手里的布老虎了。
年婉如被这孩子无声的“忽视”弄得有些下不来台,脸上那假笑几乎维持不住。
云舒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的浅笑:“劳年姐姐挂心了。不过是年轻,底子尚可,加上平日注意调理,才能恢复得快些。倒是姐姐,如今身子可大安了?瞧着脸色似乎还有些苍白,还需好好将养才是。”她语气真诚,仿佛真的在关心年氏的身体。
这话听在年婉如耳中,却更像是胜利者的炫耀与讽刺。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劳妹妹惦记,不过是偶感风寒,已经无碍了。”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妒火,转而用一种带着探究的语气问道,“妹妹真是好福气,一举得三,个个健壮。不知妹妹平日里都用些什么滋补的方子?或是有什么特别的调理秘诀?也跟姐姐说道说道,让姐姐也沾沾妹妹的福气。”
这话问得看似虚心求教,实则暗藏机锋。若云舒真说了什么秘方,只怕转眼就会被传成她用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若不说,又显得她小家子气,不肯分享。
云舒岂会听不出其中的陷阱?她端起手边的红枣枸杞茶,轻轻呷了一口,方才不疾不徐地道:“年姐姐说笑了。哪有什么特别的秘诀,不过是遵循古训,‘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罢了。再者,太医也说了,女子孕产,顺其自然最好,过度进补反倒不美。妹妹不过是胃口好些,吃得香,睡得稳,加上爷体恤,允我静心休养,这身子自然就好了。若说调理,无非是些寻常的药膳,比如翡翠炖的当归乌鸡汤、阿胶核桃糕之类,都是温补之物,姐姐若需要,我让翡翠把方子抄录一份给姐姐送去。”
她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身子好是心态平和、夫君体贴加之本身底子好的缘故,又将所谓的“秘方”归为寻常药膳,大方表示可以分享,让人挑不出错处。
年婉如听着,心里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云舒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就越发衬得她之前的卧病、如今的急切像个跳梁小丑。她想要的“产后憔悴”没看到,想探听的“秘方”也没捞着,反而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来,还显得自己咄咄逼人。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玩着布老虎的乌兰忽然“咿呀”一声,朝着云舒的方向伸出小手,似乎想要额娘抱。云舒自然地从胤晅怀中接过女儿,乌兰一到额娘怀里,就依赖地靠进去,小脸在云舒颈窝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这母女情深的画面,更是刺痛了年婉如的眼睛。她入府多年,却始终无所出,连怀上一胎都是奢望。看着云舒不仅独得爷的宠爱,更拥有三个健康可爱的孩子,尤其是那个被爷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女儿,那份她求而不得的天伦之乐,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强挤出的笑容彻底垮掉,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生硬:“看来妹妹这里其乐融融,姐姐就不多打扰了。妹妹好生休养,姐姐改日再来看你。”说罢,也不等云舒回应,便扶着丫鬟的手,几乎是脚步踉跄地转身离去,那背影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狼狈和怒气。
看着年婉如消失在院门口的身影,云舒轻轻拍着女儿后背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很快便被坚定取代。她深知,在这深宅大院中,怜悯敌人便是对自己和孩子的残忍。年氏今日的“探望”,不过是又一次确认了彼此的立场罢了。
苏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侧福晋,年侧福晋这口气怕是咽不下去……”
云舒淡淡一笑,低头看着怀中又开始咿呀学语的女儿,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无妨。她咽不下是她的事,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嬷嬷,让底下的人都警醒些,尤其是孩子们的饮食起居,务必仔细。”
“老奴明白。”苏嬷嬷郑重应下。
果然,据后来琥珀打听来的消息,年侧福晋从云舒院里回去后,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一套新得的官窑茶具,当晚就又“病”了,这次据说是心口疼,请了太医,却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消息传到云舒耳中,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专注地给孩子们缝制新衣。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困在自己的执念和嫉妒里,画地为牢。而她,有夫君的爱重,有孩子们的欢笑,有自己的医术和智慧傍身,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她内心已然足够强大,足以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安宁。年氏的种种举动,于她而言,不过是前行路上几声不甚和谐的杂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