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云舒斜倚在暖榻上,看着炕桌上三个并排躺着、手脚扑腾的奶娃娃,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弘暻依旧安静,睁着酷似他阿玛的凤眸,淡定地啃着自己的小拳头;弘曦则活泼些,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什么“婴语”;最闹腾的是乌兰,挥舞着莲藕般的小胳膊,冲着云舒咧嘴笑,露出无齿的牙龈,甜得人心都要化了。
苏嬷嬷和翡翠、琥珀几人围着孩子,脸上都带着笑意,屋内充满了奶香和安宁的气息。
“侧福晋,福晋院子里的含翠姐姐来了,说福晋请您过去一趟。”小丫鬟在门外轻声禀报。
云舒抚弄乌兰小脸蛋的手指微微一顿。自她生下三胞胎,晋位侧福晋后,福晋那拉氏那边一直很安静,除了必要的场合,鲜少主动寻她。今日突然来请,只怕不是简单的闲话家常。
“请含翠姑娘稍候,我换身衣裳便去。”云舒声音平和,听不出波澜。
她起身,由琥珀伺候着换上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的旗装,梳了个简单的两把头,簪上两支素雅的珠花,既不显得张扬,也符合侧福晋的身份。
“主子,福晋这会儿叫您,会不会……”翡翠有些担忧地低语。年侧福晋上次“探病”回去后就真病了,福晋这边一直没动静,反倒让人心里不踏实。
云舒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襟,镜中女子眉眼依旧清丽婉约,但眉宇间较之刚入府时,多了几分从容和沉淀下来的气度。“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看好孩子们。”她轻声交代,语气沉稳。
带着琥珀来到福晋所居的正院,一股庄重压抑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虽陈设华丽,一尘不染,却总透着一股冷清。与云舒院子里那种充满孩子啼哭和欢笑的生机勃勃截然不同。
那拉氏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雕花椅上,身着正红色百蝶穿花旗装,头戴点翠大拉翅,妆容精致,端庄得体,只是眼角眉梢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郁色。
“给福晋请安。”云舒规规矩矩地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快起来,坐吧。”那拉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如今你也是侧福晋了,不必如此多礼。”
“礼不可废,福晋永远是福晋。”云舒依言坐下,垂眸敛目,姿态恭敬。
那拉氏打量着她,眼前的女子产后非但没有憔悴,反而肌肤更显莹润透亮,气色极佳,周身那股子沉静安宁的气质愈发明显,像一块被细心温养的美玉,光华内蕴。对比自己镜中日益暗淡的容颜和冰冷空荡的寝殿,那拉氏心中一阵刺痛,指甲悄悄掐进了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笑容:“今日叫妹妹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想着孩子们都满月了,你身子也该大好了,我们姐妹许久未曾好好说说话。”
“劳福晋挂心,妾身一切都好。”云舒轻声应答。
那拉氏使了个眼色,含翠立刻带着屋内伺候的丫鬟们退了出去,只留下她最信任的钱嬷嬷在门口守着。
屋内只剩下两人,气氛似乎更凝滞了几分。
那拉氏端起茶杯,轻轻拨动杯盖,语气愈发温和:“说起来,妹妹真是好福气。一举得了三位麟儿,尤其是弘曦,竟得了皇阿玛青眼,这可是我们府上天大的荣耀,也是妹妹你的功劳。”
“福晋谬赞了,是老天爷和皇阿玛恩赐,妾身不敢居功。”云舒心知重点要来了,回答得更加谨慎。
“妹妹过谦了。”那拉氏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我们同为爷的女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妹妹得爷宠爱,又为爷诞下子嗣,开枝散叶,姐姐我心里……也是为你,为爷高兴的。”
她顿了顿,观察着云舒的神色,见对方依旧低眉顺眼,看不出情绪,便继续道:“只是,爷毕竟是皇子贝勒,这府里也不止我们姐妹几人。爷正值盛年,子嗣自然是越多越好。妹妹如今要照料三个孩子,已是辛苦,恐怕难以时时周到地伺候爷。”
云舒抬眸,看了那拉氏一眼,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那拉氏被她那清澈沉静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道:“姐姐的意思是,妹妹如今恩宠正浓,又深明事理,不妨多在爷面前劝谏一二。这雨露均沾,方能后院和睦,也能让爷的子嗣更加繁盛。李格格性子温顺,宋格格也知根知底……总好过让些不知轻重的人,钻了空子。”她这话,隐隐指向虽被申饬却未必死心的年氏。
云舒心中了然。福晋这是眼见打压不成,改为拉拢,想让她主动劝胤晅去别人房里,以此分薄她的恩宠,顺便彰显自己作为嫡福晋的“贤惠”和大度。
她微微垂下眼睫,掩住眸底闪过的一丝讥诮。若她还是刚入府那个无宠无子的小格格,或许会被这番“姐妹情深”的话术迷惑,甚至因此惶恐不安。但如今,她有了胤晅明确的偏爱,有了三个需要她全力护佑的孩子,更看清了这后院温情脉脉面纱下的冰冷算计。让她亲手将胤晅推出去?莫说她不愿,即便她愿,以胤晅那说一不二的性子,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福晋姐姐所言,句句在理,都是为爷、为府中着想。”云舒开口,声音依旧柔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是……爷的行事,岂是妾身等后院妇人可以置喙的?爷想去何处,宿在何处,自有他的考量与决断。妾身人微言轻,只知道尽心尽力伺候好爷,照顾好小阿哥们和格格,不敢,也不能妄图左右爷的心思。”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那拉氏渐渐变冷的视线:“至于雨露均沾,后院和睦……妾身以为,这关键在于姐妹们都谨守本分,安守己心,尽心尽力伺候爷、抚育子嗣。只要姐妹们心在一处,自然和睦。若心存他念,即便爷日日留宿,只怕也难保安宁。福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拉氏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她没想到云舒会如此直接又圆滑地将她的话堵回来。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既点明了胤晅的权威不容后院干涉,又暗指她这个福晋若真想和睦,就该管好那些“心存他念”的人,而不是来要求得宠的她“谦让”。
“妹妹如今……口齿倒是越发伶俐了。”那拉氏语气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
“妾身愚钝,只是实话实说,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福晋姐姐教诲。”云舒再次低下头,姿态恭敬无比,却让那拉氏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胸闷得厉害。
钱嬷嬷在门口听着,眉头紧皱,心道这云舒侧福晋,看着柔顺,内里却是个有主意的,绝非易与之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清晰的通报声:“贝勒爷到!”
帘子被打起,一身石青色常服的胤晅迈步走了进来,他面容冷峻,周身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清寒之气。
那拉氏和云舒连忙起身行礼。
“都起来吧。”胤晅目光扫过云舒,见她安然在此,眸色微缓,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在说什么?”
那拉氏抢在云舒前面开口,脸上重新堆起温婉的笑容:“回爷的话,妾身正和云舒妹妹闲聊呢。看她将孩子们照顾得那样好,心里着实敬佩,便与她说了些姐妹间的体己话。”
胤晅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看向云舒:“孩子们今日可好?”
“回爷的话,都很好。弘暻醒了就安静躺着,弘曦咿咿呀呀话多,乌兰最是爱笑。”云舒提到孩子,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暖意。
胤晅眼底也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柔和:“那就好。”他转而看向那拉氏,语气平淡无波:“福晋有心了。云舒刚出月子不久,又要照料三个孩儿,甚是辛劳。府中事务繁杂,若无要事,不必常唤她过来,让她好生休养便是。”
这话听起来是体恤,实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那拉氏,没事少打扰云舒。
那拉氏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强撑着道:“是,妾身知道了。爷体贴妹妹,是妹妹的福气。”
胤晅点了点头,站起身:“前院还有公务,晚膳去你那里用。”他后面这句话,是对着云舒说的。
云舒温顺应道:“是,妾身晓得了。”
胤晅不再多言,转身便离开了正院,来去如风。
他这一来一去,虽只说了寥寥数语,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那拉氏脸上。她处心积虑的拉拢和暗示,在胤晅对云舒毫不掩饰的偏爱和维护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苍白。
云舒恭敬地向那拉氏告退:“福晋若没有其他吩咐,妾身就先回去了,孩子们离不得人。”
那拉氏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去吧。”
看着云舒离去时那挺拔从容的背影,那拉氏猛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瓷器碎片和冰冷的茶水四溅开来,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尊严和希望。
“云舒……好,好得很!”她咬牙切齿,眼中充满了嫉恨和不甘。软的不行,那便别怪她……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一旁垂手肃立的钱嬷嬷,眼神冰冷。
钱嬷嬷会意,悄无声息地凑近。
另一边,云舒走出正院,秋日凉爽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稍稍松了口气。琥珀跟在身后,小声道:“主子,方才可真吓死奴婢了,福晋那话……”
“无妨。”云舒打断她,目光望向自己院落的方向,那里有她的牵挂和温暖,“她动不了我。”至少,在胤晅如此明确的态度下,明面上她不敢。至于暗地里的手段……她云舒,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回到院子,孩子们的啼哭和咿呀声瞬间驱散了她从正院带回来的最后一丝阴霾。她接过奶娘怀里正扁着嘴要哭的乌兰,轻轻摇晃着,小丫头立刻破涕为笑,伸出小手抓她的衣襟。
胤晅晚膳时分准时到来,他似乎已经知道下午正院发生的事,席间并未多问,只细致地问了孩子们的情况,又叮嘱她好好休息。
灯光下,他看着云舒在孩子们的小床边轻柔哼唱的背影,目光深邃。他不需要她去学什么“贤惠大度”,他想要的,自始至终,不过是这一方天地里的温馨与真实。而她,云舒,恰恰给了他这一切。
至于那些不识趣的打扰……胤晅眸底闪过一丝冷芒,他会让她们知道,谁的意志,才是这贝勒府里不可动摇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