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胤晅应下一起做“婴儿健身操”后,这便成了云舒院中早晚固定的温馨仪式。起初,苏嬷嬷和翡翠、琥珀等人还屏息凝神,生怕这位冷面爷一个力道不当,或是失了耐心。可几日下来,她们惊讶地发现,四爷虽动作依旧带着武将的硬朗,却一次比一次小心,一次比一次熟练。尤其是对着弘暻时,那放缓放柔的动作,竟隐隐带着一种笨拙的珍视。
这日清晨,秋光正好,透过支起的窗棂,暖融融地照亮了内室。云舒刚给孩子们喂完奶,胤晅便踏着晨露回来了,他今日似乎不需上朝,穿着一身藏青色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多了些许居家的闲适。
“爷回来了。”云舒笑着迎上前,接过他随手解下的荷包。
“嗯。”胤晅应了一声,目光便落向了炕上并排躺着的三个小家伙。许是刚吃饱,三个孩子都精神奕奕。乌兰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弘曦蹬着小腿,试图去够旁边悬挂的彩色布球;连最安静的弘暻,也转动着乌黑的眼珠,视线追随着父母的身影。
“今日天气好,给他们活动活动?”云舒净了手,笑着提议。
胤晅没说话,只沉默地卷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依言净手。这几乎已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两人并肩坐在炕沿,开始每日的“功课”。云舒负责活泼好动的乌兰和弘曦,胤晅则依旧负责沉稳的弘暻。室内安静下来,只余下孩子们偶尔发出的咿呀声,以及父母轻柔的引导声。
“乌兰乖,小胳膊抬起来,飞飞——”
“弘曦,小腿用力,蹬蹬小车子——”
胤晅那边更是安静,他只专注地、一下下帮着弘暻活动手脚,偶尔指尖碰到儿子软嫩的掌心,会被无意识地攥住。他也不急着抽开,就由他握着,直到弘暻自己松开。
做完一套操,孩子们脸颊都红扑扑的,眼神晶亮。云舒拿出柔软的细棉布,轻轻擦拭孩子们额角颈间细微的汗意。胤晅则坐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弘暻那张肖似自己的小脸上,见他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便也下意识地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替他拭去。
就在这时,被阿玛温热指腹触碰的弘暻,似乎觉得舒适,小嘴巴无意识地咂摸了两下,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音节:“……阿……麻……”
那声音很轻,带着婴儿特有的含混,仿佛只是气流无意间的摩擦。
然而,就是这含糊不清的一声,却像一道惊雷,猝然劈中了胤晅。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擦拭的动作顿在半空,凤眸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炕上依旧一脸淡定、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长子。
云舒也听到了,她惊喜地抬头,恰好对上胤晅震惊望过来的视线。
“爷……您听到了吗?”云舒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弘暻他……他好像……”
胤晅没有回答,他甚至像是没听到云舒的话。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刚才那一声微不足道的音节攫取了。他缓缓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俯身靠近弘暻,目光紧紧锁住那张小脸,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极其罕见的轻颤和小心翼翼:“……弘暻?你……再叫一声?”
弘暻被他阿玛突然靠近的大脸和灼热的目光弄得有些茫然,眨了眨酷似胤晅的凤眸,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示。
旁边的乌兰似乎觉得有趣,也跟着“啊啊”了两声,弘曦也凑热闹似的挥舞着手脚咿呀起来。
可胤晅的眼里,此刻只有弘暻。他固执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低声诱哄:“弘暻,叫阿玛……阿——玛——”
云舒看着他那副前所未有的、带着点傻气的执着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有些好笑。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柔声道:“爷,孩子还小,这只是无意识的发声,当不得真……”
“他叫了。”胤晅猛地直起身,斩钉截铁地打断她,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凤眸此刻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激动、狂喜,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初为人父的骄傲,“爷听得真真切切,他叫了‘阿玛’!”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动静惊动了旁边的乌兰和弘曦,两个小家伙停下咿呀,好奇地看向他们情绪明显不同寻常的阿玛。苏嬷嬷和翡翠在门外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互相交换了一个惊喜又了然的眼神。
胤晅不再试图让弘暻“再叫一声”,他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天大的喜讯,猛地伸出双臂,动作却极致轻柔地将炕上依旧不明所以的弘暻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还有些僵硬,抱孩子的姿势远不如云舒熟练自然,但那双臂膀却稳如磐石,将弘暻牢牢地、珍重地圈在怀里。
弘暻似乎有些不适,在他怀里轻微地扭动了一下。胤晅立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儿子的小脑袋靠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弘暻柔软带着奶香的小额头,鼻尖萦绕着独属于婴儿的纯净气息。
他就这样抱着弘暻,在室内来回缓缓踱步,什么也没说,只是时不时地低头看看怀里的儿子,那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冷硬的侧脸线条在晨曦中完全融化,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云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她见过他严肃冷峻的样子,见过他偶尔流露的温和,见过他为孩子们笨拙做操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这般,喜悦得像个得了全世界最珍贵宝藏的孩子。
过了好半晌,胤晅才像是从那股巨大的狂喜中稍稍回神。他停下脚步,依旧抱着弘暻不舍得撒手,抬头看向云舒,眼底的激动还未完全褪去,语气却带着一丝强装的镇定,只是那微扬的尾音泄露了他的真实情绪:“舒儿,你听到了,弘暻他……先叫了阿玛。”
那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压也压不住的得意和炫耀。
云舒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上前,拿出帕子,轻轻拭去他因激动和抱着孩子而渗出额角的细汗,语气带着温柔的调侃:“是是是,咱们弘暻最聪明了,第一个就叫阿玛。爷可是高兴坏了?”
胤晅被她笑得有些不自然,耳根微微泛红,却并未否认,只是将怀里的弘暻又搂紧了些,低头看着儿子恬静的小脸,低沉的嗓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愉悦:“这小子……像爷。”
一句“像爷”,道尽了他所有的满足与骄傲。
这一天,胤晅几乎没怎么处理公务,大半时间都待在云舒院里,抱着弘暻不肯撒手。即便后来弘暻睡着了,他也只是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炕上,自己则坐在旁边,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儿子熟睡的小脸上,唇角始终带着那抹挥之不去的笑意。
晚膳时分,他还特意吩咐苏培盛,去前院库房取了一柄他幼时习武用过的、小巧精致的未开刃玉饰小短剑,说是给弘暻日后把玩。
云舒看着他这一系列堪称“昏头”的举动,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谁能想到,朝堂上令人生畏的四贝勒,私下里竟会因为婴儿一声无意识的呓语,而欢喜得如同寻常毛头小子一般。
夜色渐深,孩子们都睡熟了。胤晅揽着云舒坐在窗边榻上,窗外月色如水。
“爷今日,很高兴。”他忽然低声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云舒靠在他坚实的臂膀里,轻轻“嗯”了一声:“妾身看出来了。”
胤晅沉默了片刻,大手轻轻包裹住她的柔荑,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而真挚:“以前在宫里,兄弟们幼时第一声叫的,多是‘额娘’。爷从未想过……”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心情,“未曾想过,被自己的孩子第一声呼唤,竟是这般滋味。”
那是一种被需要、被认可、被血脉紧密相连的奇异感觉,汹涌而陌生,瞬间填满了他曾经以为冷硬的心房。
云舒反手握了握他的大手,柔声道:“孩子们感知得到谁对他们好。爷每日再忙,也抽空陪他们,他们心里都明白的。”
胤晅没有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云舒更紧地拥入怀中。他低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院子里洒落的清辉,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充实与宁静。
孩子的第一声模糊呼唤,妻子温暖的陪伴,这便是他如今,最想守护的人间烟火。至于府外的风雨,朝堂的暗涌,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遥远起来。他只知道,为了怀中的温暖,为了那声稚嫩的“阿玛”,他愿披荆斩棘,护他们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