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冬,昨夜一场大雪,将贝勒府装点得银装素裹。清晨,琉璃瓦上积雪皑皑,檐下挂着冰凌,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晶莹光芒。云舒裹着件银狐毛滚边的藕荷色斗篷,站在廊下,看着弘暻、弘曦和乌兰三个裹成小球似的宝贝,在铺了厚厚毡毯的廊下由乳母嬷嬷带着,咿咿呀呀地玩着云舒画图让人做的彩色布艺玩偶。
长子弘暻一如既往地安静,小手抓着一只布老虎,用那双酷似他阿玛的凤眸认真端详;次子弘曦则对一只锦鲤布偶产生了浓厚兴趣,试图用刚长出的几颗小米牙去啃咬;而长女乌兰,挥动着一只铃铛棒,发出清脆声响,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满是欢快的笑意,嘴里“啊、哦”个不停,仿佛在指挥一场属于她的小小乐章。
看着孩子们健康活泼的模样,云舒唇角不自觉漾开温柔满足的笑意。屋内炭火烧得足,地龙也暖,扑面而来的寒气很快被药香混合着奶香的温暖气息驱散。她拢了拢斗篷,正要转身进屋,却见琥珀脚步轻快地从院门方向走来,脸上带着一丝讶异。
“主子,”琥珀福了礼,压低声音道,“宋格格来了,在院门外求见,说是做了些小玩意给阿哥们和格格把玩。”
云舒闻言,微微挑眉。宋格格?那个在府中存在感极低,性格怯懦,连女儿大格格都护得小心翼翼的女人?自上次时疫期间,云舒让琥珀送去一罐秋梨膏缓解了大格格的咳嗽后,宋格格虽亲自来道过谢,但之后便再无过多交集,依旧是那副避着风头过活的样子。今日这般主动上门,还带了东西,倒是稀奇。
“请宋格格去暖阁稍坐,我这就过去。”云舒吩咐道,心下已转过几个念头。她解下斗篷交给翡翠,理了理衣襟,确保自己虽居侧福晋之位,待人接物依旧保持着那份不卑不亢的从容。
暖阁里,宋格格正忐忑不安地坐着,双手紧紧攥着一个蓝布包袱。她身上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色棉袍,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面容比之前见时似乎更清减了些,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愁绪。见云舒进来,她慌忙起身,屈膝行礼:“给侧福晋请安。”
“宋姐姐不必多礼,快请坐。”云舒虚扶一下,声音温和,率先在主位坐下,又示意丫鬟上茶。
茶水氤氲着热气,宋格格却显得有些局促,不敢直视云舒。如今的云舒,早已非昔日那个蜷缩在小院里装透明人的小格格。她是爷心尖上的人,是诞下祥瑞三胞胎、圣心眷顾的侧福晋,更是这府中除了福晋之外最尊贵的女人。通身的气度虽依旧沉静,却多了几分不容忽视的雍容与威仪。
“贸然来访,打扰侧福晋清净了。”宋格格声音细弱,带着几分不安。
“无妨,宋姐姐能来,我甚是欢迎。”云舒端起茶杯,轻轻拨动浮叶,语气随意,“近日天寒,大格格身子可还好?”
提及女儿,宋格格眼中才多了些神采:“劳侧福晋挂心,大格格她很好……多亏、多亏上次侧福晋施以援手,那秋梨膏极有效验。”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将膝上的蓝布包袱往前推了推,“妾身人微言轻,无甚好东西。只是闲来无事,给三位小阿哥和小格格做了几双虎头鞋、几顶小帽,针线粗糙,还望侧福晋莫要嫌弃。”
翡翠上前接过包袱,打开呈到云舒面前。里面是四份小巧精致的衣物,虎头鞋绣得憨态可掬,小帽上缀着柔软的绒毛,针脚细密均匀,可见是花了极大心思的。云舒是现代人,虽不精通女红,却也看得出这手艺极好,比府中绣娘做的更多了几分用心和灵巧。
“宋姐姐的手真巧,”云舒拿起一双给弘曦做的小虎头鞋,真心赞道,“这老虎绣得活灵活现,孩子们定会喜欢。”
见云舒喜欢,宋格格紧绷的神色稍缓,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侧福晋不嫌弃就好。”她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妾身……妾身知道,如今府中情形,侧福晋什么也不缺。妾身此举,或许有些唐突……只是,只是妾身心里实在感激侧福晋当日援手之恩。大格格是妾身的命根子,那夜她咳得那般厉害,妾身真是……真是怕极了。”
她抬起眼,眼中已泛起水光:“若非侧福晋心善,赠予良药,妾身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份恩情,妾身一直铭记于心。”她说着,站起身,朝着云舒深深一福。
云舒放下茶杯,示意翡翠将她扶起。“宋姐姐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同为母亲,我能体会姐姐当时的心情。”她语气平和,带着安抚的力量。
宋格格被扶着坐回椅子上,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不瞒侧福晋,妾身在这府中……人微言轻,向来是能躲则躲,从不敢与人相争。福晋那边……有时吩咐下来,妾身也不敢不从。”她话语含糊,但云舒听明白了其中的未尽之意。福晋那拉氏想必没少利用她这怯懦的性子,做些探听消息或是推出来当枪使的事。
“以往……或许有对不住侧福晋的地方,妾身在这里给您赔罪了。”宋格格说着又要起身。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云舒打断她,目光清亮地看着她,“在这府里,各有各的难处,我明白。”
宋格格感激地看着云舒,似乎下定了决心:“侧福晋宽宏大量……妾身、妾身别无他长,唯有这手针线还拿得出手,日后……日后侧福晋和几位小主子若有什么针线上的需要,妾身愿效犬马之劳。”她这话,已是隐隐表明了投靠之意。不是结党,不是营私,只是以一个母亲感恩的心,和一份赖以生存的手艺,寻求一份微薄的庇护和立足之地。
云舒静静地看着她。宋格格此人,胆小怕事是真,但心思不坏,对女儿的一片慈母心更是真挚。她如今在府中地位稳固,胤晅的独宠,孩子们的得宠,都让她无需刻意拉拢谁。但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尤其是一个被逼到绝境可能伤人的敌人。况且,宋格格的女儿大格格,也是个可怜孩子。
“宋姐姐的手艺极好,我是极喜欢的。”云舒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分寸,“日后孩子们长得快,衣物鞋袜确实耗费得多,若姐姐得空,帮我分担一些,我感激不尽。至于大格格……”她顿了顿,看到宋格格立刻紧张起来的神情,缓声道,“我瞧着是个乖巧的孩子,若她得空,宋姐姐也可以带她过来,与弘暻他们一起玩耍,孩子们有个伴总是好的。”
她没有给予明确的承诺或拉拢,只是接受了她的“手艺”和善意,并释放了对她女儿的友好。这对于惊弓之鸟般的宋格格来说,已是莫大的安慰和接纳。
宋格格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和感激的光芒,连连点头:“多谢侧福晋!多谢侧福晋!大格格她一定很高兴!”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多是宋格格说着大格格的趣事,云舒偶尔应和,气氛倒是比刚开始融洽了许多。约莫一炷香后,宋格格才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看着她略显单薄却仿佛轻松了不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琥珀凑过来低声道:“主子,这宋格格……可信吗?”
云舒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洁净的雪景,目光悠远:“她或许胆小,或许摇摆,但一个为了孩子能鼓起勇气迈出这一步的母亲,其心至少不恶。我们不必全然依赖,但也不必拒人千里。在这深宅大院,有时候,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或许能在关键时刻,种下善因。”
她想起自己刚入府时的战战兢兢,想起无人问津的凄凉,若非有苏嬷嬷和两个忠心的丫鬟,若非自己身怀医术,恐怕处境比宋格格还不如。如今她有能力,在不损害自身利益的前提下,给予一丝善意和立足之地,又何乐而不为?
“将那几双小虎头鞋和帽子拿去用热水烫洗晾晒干净,等天气好些,给阿哥们和格格试试。”云舒吩咐道。
“是。”翡翠应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凝聚着一位母亲感激与期盼的小衣物收好。
院内,孩子们的嬉笑声依旧清脆悦耳。云舒转身,将窗外凛冽的寒气与复杂的人心算计关在身后,重新融入那片由药香、奶香和孩子们纯真笑脸构筑的温暖天地之中。前方的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守护好这片小小天地的决心,在她心中愈发坚定。宋格格的投诚,不过是这漫长路途中的一个微小插曲,却也提醒着她,在这贝勒府中,善意与锋芒,皆不可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