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贝勒府内都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平静。年侧福晋自那日从永和宫回来,便称病不出,连日常请安都免了。府中下人私下议论,言语间对云舒这位侧福晋愈发恭敬,连带着对三位小主子,尤其是二阿哥弘曦,更是小心翼翼中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敬畏——毕竟,能让一向张扬的年侧福晋吃瘪至此,还得了德妃娘娘明晃晃偏袒的,这府里还是头一份。
云舒乐得清静,安心养胎,调理身体,陪伴孩子们。只是这份平静,在她接到一份来自八贝勒府的帖子时,被悄然打破了。
帖子是八福晋郭络罗氏下的,言辞客气,说是府上荷花初绽,特邀四贝勒侧福晋过府赏花品茶。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琥珀拿着帖子,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云舒道,“福晋,八福晋可是年侧福晋的表姐,往日里没少在背后说道咱们。这回突然下帖子,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云舒接过制作精良的帖子,指尖拂过上面工整的字迹,神色平静。她自然知道郭络罗氏与年婉如的关系,也更清楚八阿哥胤禩与自家爷在朝堂上的微妙局势。这赏花宴,说是赏花,不如说是“赏”她这个人。
“帖子既下了,若是不去,倒显得我们心虚,怕了他们。”云舒将帖子搁在桌上,语气淡然,“准备一下,明日赴宴。”
苏嬷嬷有些担忧:“福晋,您如今身子重,那八福晋又是个心思深的,万一……”
“嬷嬷放心,”云舒微微一笑,眸中闪过一丝通透的光,“她既然以礼相邀,众目睽睽之下,难不成还能明着害我?无非是些言语机锋,探探虚实罢了。我若避而不见,反而落人口实。”她顿了顿,看向翡翠,“明日随我同去,带上我前几日配的那批宁神静气的花香药囊,分赠给各位福晋。”
翡翠会意,点头应下:“是,福晋。”
翌日,云舒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旗袍,料子舒适,颜色清雅,既不失身份,又不过分张扬。发髻间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碧玉簪并两朵小巧的珠花,薄施脂粉,因孕期滋养,肌肤莹润,气色极好,那份由内而外的沉静气度,反倒比盛装更引人注目。
胤晅临上朝前,特意过来看她,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凝:“老八府上……若有不妥,不必忍耐,随时可借故离开。”他虽未多言,但朝堂后院,消息灵通,年氏在宫中的事,以及八福晋突然的邀请,他心下明了。
云舒替他理了理朝珠,莞尔道:“爷放心,妾身晓得轻重。不过是赏花喝茶,还能吃了我不成?”
胤晅看着她沉静的眸子,心下稍安,握了握她的手:“早去早回。”
八贝勒府邸亦是朱门高墙,气象不凡。引路的丫鬟规矩恭谨,一路将云舒引至后花园的水榭。水榭临湖而建,此时湖中荷花亭亭,粉白相间,确实景致怡人。
水榭内已到了几位福晋,大多是皇子宗室的家眷,见到云舒进来,目光皆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打量,或许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与嫉妒。毕竟,四贝勒府这位侧福晋,如今在京中女眷圈里,可是个名声响亮的人物。
八福晋郭络罗氏坐在主位,见她进来,立刻扬起热情的笑容,起身相迎:“哎哟,云舒妹妹可算是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早就想请妹妹过府一叙,又恐打扰妹妹养胎,今日可算是盼来了。”
她亲热地拉着云舒的手,上下打量,语气夸张:“瞧瞧妹妹这气色,这通身的气派,真是让人移不开眼。难怪四哥将妹妹如珠如宝地疼着,连着添了三位小阿哥小格格不够,这转眼又怀上了双胎!这等福气,真是羡煞旁人了!”
她话语热情,眼神却锐利如针,紧紧盯着云舒的表情。
云舒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优雅落座,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八福晋过奖了。不过是爷垂怜,皇阿玛和额娘福泽庇佑,加之妾身身子骨尚可,才有幸为爷开枝散叶。说到福气,在座各位福晋哪个不是福泽深厚之人?”
她四两拨千斤,将功劳推给胤晅和皇室福泽,姿态谦和,让人挑不出错处。
郭络罗氏笑容不变,亲自执壶给云舒斟了杯花茶,语气依旧亲昵,却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妹妹过谦了。说起来,姐姐真是好奇得紧,妹妹这般……嗯,易于受孕的体质,可是有什么独家秘方?或是吃了什么特别的补品?不瞒妹妹,我们府上……唉,子嗣上总是艰难些,若妹妹肯指点一二,姐姐真是感激不尽。”她说着,还叹了口气,一副为子嗣忧愁的模样。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且失礼!直接将云舒频繁生育归结于“秘方”或“特殊补品”,暗指她用了不正当手段,更是将自家子嗣不丰的私密事摊开来说,看似请教,实则是将云舒架在火上烤。若云舒承认有秘方,便是坐实了凭借手段争宠;若说没有,又显得藏私,甚至可能被曲解为瞧不起八贝勒府。
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舒身上。
云舒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并未立刻饮用,而是抬眼看向郭络罗氏,目光清正平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八福晋说笑了。子嗣缘份,乃上天注定,妾身一介凡人,岂敢妄谈秘方?不过是遵循医理,顺应自然,精心调理自身罢了。爷常教导妾身,为人当以诚,处事当以正,妾身深以为然,从不敢行差踏错,更遑论使用那些旁门左道。至于补品,皆是太医根据脉象斟酌开具,或是妾身自己调配的一些温补药膳,旨在强身健体,并无什么稀奇之处。八福晋若觉府上子嗣艰难,不若请太医好好瞧瞧,对症下药才是正理。”
她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子嗣是天意,撇清了自己用手段的嫌疑,又点出自己懂医理、重调理,将频繁生育归于自身体质和科学方法,最后还“诚恳”地建议对方找太医,堵得郭络罗氏一时语塞。
郭络罗氏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扯开更大的弧度,掩饰般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妹妹说得是,是姐姐唐突了。只是……”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妹妹,姐姐也是为你好。四哥待你一心一意,这是你的福气。可这男人啊,尤其是天家子弟,名声最是要紧。如今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四哥专宠一人,行为有失……姐姐听着,都替妹妹担心。这独宠之名,落在爷们身上,终究是不太好听。妹妹既深得四哥爱重,也该适时劝谏一二,雨露均沾,方是长久之道,也能全了四哥的贤名不是?”
这一招更是诛心!直接将“独宠”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以及维护胤晅名声的责任,扣在了云舒头上。若云舒认同,便是承认自己“不贤”,若反驳,又显得不顾胤晅名声,善妒不容人。
云舒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沉静,她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看着郭络罗氏,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八福晋关怀,妾身心领。只是,爷行事,自有爷的道理和章法。妾身身为女子,唯有恪守本分,静心侍奉。爷的心意,妾身不敢妄加揣度,更不敢以妇人之见,干涉爷的行事。至于外头流言,”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信赖的弧度,“爷曾对妾身言,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又何惧那些无稽之谈?妾身相信爷,亦如爷信任妾身一般。”
她再次将问题推回给胤晅,表达了对丈夫绝对的信任和服从,完美符合了这个时代对女性的要求,同时又隐隐透露出他们夫妻间的默契与情深,让郭络罗氏那番“劝谏”显得格外多余和可笑。
郭络罗氏连续两记重拳都像打在了棉花上,对方不接招,不生气,反而句句在理,姿态摆得极高,让她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她看着云舒那沉静如水的面容,以及那隐隐散发的、被毫无保留爱惜着才有的底气,心中嫉恨如野草疯长,却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攻击。
恰好此时,翡翠适时上前,将带来的花香药囊分赠给在座各位福晋,言明是云舒亲手调配,有宁神静气之效。精致的绣工,淡雅的香气,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纷纷夸赞云舒心思巧,手艺好,倒是将方才那点尴尬气氛冲散了不少。
这场赏花宴,最终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暗涌的氛围中结束。云舒从容告退,八福晋郭络罗氏强撑着笑容送至二门。
回府的马车上,翡翠轻声道:“福晋,今日真是好险,八福晋句句带刺。”
云舒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闻言淡淡道:“无妨。她越是如此,越是说明他们急了。”年氏失势,胤晅子嗣昌盛,能力出众,在康熙心中分量日重,这一切都让胤禩一党感到了威胁。今日这出,不过是试探和离间的小把戏。
她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只要胤晅信她、护她,只要孩子们平安康健,这些风雨,她都不惧。
傍晚胤晅回府,听闻云舒细说了今日之事,眼神冷冽:“郭络罗氏,越发不长进了。”他揽过云舒,语气笃定,“舒儿做得很好。爷的心意,无需他人置喙。你安心养胎,外面的事,有爷在。”
云舒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白日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波澜彻底平复。她轻轻“嗯”了一声,心中一片安宁。她知道,前路或许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关心”和风雨,但只要他们夫妻同心,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