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深秋,贝勒府内菊香隐隐,云舒的院落里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与期待。
自上次陈太医诊出喜脉,断言此胎可能不止双胎后,整个贝勒府,乃至关注着四贝勒府动向的各方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云舒日益隆起的腹地上。
这日清晨,胤晅并未如常前往户部,而是特意留在了府中。他坐在云舒床边的紫檀木椅上,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翻动一页,时不时便抬眼看向倚在软枕上的云舒,更准确地说,是看向她那已明显比寻常双胎孕妇五六个月时还要大上不少的肚子。
云舒正由翡翠伺候着用一碗燕窝粥,察觉到胤晅的目光,她抬眼对他温柔一笑,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她自己便是医者,如何不知他心中的担忧?这次怀孕,她的妊娠反应虽不剧烈,但这腹部的增长速度着实惊人,连她自己搭脉时,都能感觉到那异常活跃和复杂的脉象。
“爷不必过于忧心,”云舒用完最后一口粥,接过琥珀递来的温帕子拭了拭嘴角,声音柔和,“妾身感觉尚好,只是这孩子……似乎格外活泼些。”
胤晅放下书卷,起身坐到床边,大手轻轻覆上她那圆滚滚的肚子,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就在这时,他掌心下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阵有力的胎动,并非一下,而是接连好几下,仿佛有好几个小拳头小脚在同时活动。他神色一凝,抬眼看向云舒。
云舒也感受到了,她抿唇一笑,带着初为人母的甜蜜与一丝无奈的调侃:“瞧见了?每日晨起和傍晚便是这般热闹,像是在里头操练似的。”
胤晅眉头微蹙,非但没有舒展,反而更紧了些。他并非不欣喜于孩子的活力,只是这情形,结合陈太医之前的犹疑,让他心中的那个猜测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多胎固然是福气,但于母体而言,负担和风险亦是成倍增加。
“苏培盛,”他沉声唤道,“陈太医可到了?”
“回爷的话,陈太医已到院外候着了。”苏培盛在门外恭敬回话,声音里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今日不仅是请平安脉,更是爷特意吩咐的,请陈太医联合太医院另外两位擅千金科与脉理的太医前来会诊。
“请进来。”胤晅起身,替云舒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自己则站到了一旁,身形挺拔如松,面色却沉静如水,无形中给室内增添了几分压力。
很快,陈太医领着两位年纪稍轻,但同样神色严谨的太医走了进来。三人向胤晅和云舒行礼后,陈太医上前一步,恭敬道:“贝勒爷,云侧福晋,这位是太医院的张太医,精于千金科,这位是李太医,于脉理一道颇有心得。”
云舒微微颔首,伸出手腕,由翡翠垫上迎枕,覆上丝帕。她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即将被诊断的不是她自己一般。这份镇定,让原本有些紧张的陈太医三人也稍稍安心了些许。
诊脉开始了。陈太医先诊,他凝神静气,手指搭上云舒的腕脉,片刻后,眉头便微微蹙起,示意张太医上前。张太医诊得时间稍长,期间不时抬眼观察云舒的气色和腹部大小,神色愈发凝重。最后是李太医,他闭目细品了许久,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室内静得只剩下几人轻微的呼吸声。胤晅负手而立,目光紧盯着三位太医的神色变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琥珀和翡翠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紧紧盯着太医们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终于,三位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结论与为难。
陈太医作为代表,后退一步,向着胤晅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与凝重:“回禀贝勒爷,云侧福晋的脉象……滑利如珠,流利不息,确是喜脉无疑,且母体气血充盈,胎气稳固,实乃大幸。”
他先说了好消息,顿了顿,话锋微转,声音更低了些:“只是……这脉象强健异常,往来流利之中,似有数道气息并行,搏动之处非止一两处……结合侧福晋腹围远超常理,臣等三人反复参详,一致认为……”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才颤巍巍道:“云侧福晋此胎,恐……恐不止双胎之数。”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听到太医亲口证实,胤晅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具体如何?有几成把握?对母体有何影响?”
陈太医额上汗意更甚,躬身道:“臣等不敢妄断具体胎数,然依据脉象与经验推断,三胎乃至……四胎,皆有可能。把握……约有七成。至于母体……”他抬头飞快地看了胤晅一眼,又迅速低下,“多胎妊娠,耗损极大,孕晚期易引发诸多不适,如水肿、气促、行动艰难,生产时……产程必然漫长,艰险亦远超单胎或双胎。需……需万分小心,精心调养,时刻留意,方可保母子无虞。”
“四胎……”胤晅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他看向云舒,却见她依旧面色平静,只是放在锦被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妾身知道了,”云舒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看向三位太医,“有劳三位大人费心诊断。既然情况如此,往后更需谨慎调养,还望三位大人多多费心,拟定详细的安胎方案。”
她的镇定和通情达理,让三位太医松了一口气,连忙躬身称是,表示定当竭尽全力。
胤晅挥了挥手,苏培盛会意,恭敬地引着三位太医出去开方子并细议后续调理事宜。
室内再次只剩下夫妻二人。胤晅走到床边,坐下,紧紧握住云舒的手,发现她的指尖有些冰凉。他心中一阵抽痛,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中。
“舒儿……”他唤了一声,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责怪她为何又怀了如此多胎?这并非她所能控制。安慰她定会平安?连太医都不敢保证的话,他说不出口。所有的担忧、心疼、甚至一丝隐秘的骄傲(他的舒儿,竟能孕育如此多的子嗣),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沉沉的叹息,和一句重若千斤的承诺:“别怕,爷在这里。无论如何,爷都会护住你和孩子们。”
云舒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中的那一丝慌乱渐渐平息。她反握住他的手,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低声道:“爷,我不怕。只是……这次恐怕真要辛苦很久了。”她顿了顿,带着一丝自嘲的轻笑,“看来我这‘多胎福孕’的名头,是彻底坐实了。”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凝重的气氛,胤晅如何听不出来。他低头,看着她依旧清丽却因怀孕更添丰腴柔美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抹属于医者的冷静与属于母亲的坚韧交织在一起的光芒,心中软成一片,又酸涩不已。
“名头都是虚的,你的身子最要紧。”胤晅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从今日起,一切以你为先。府中事务,交给下人去办,孩子们那边,我会多看着,你只管安心静养。”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即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来扰你清净。所有饮食、用药,必须经过苏嬷嬷和翡翠双重查验。我会再加派一倍的人手护卫院子。”
云舒知道他这是要将她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心中暖流淌过,却也知这是必要的。她乖巧点头:“都听爷的安排。”
这时,门外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是嬷嬷们带着弘暻、弘曦和乌兰来给额娘请安了。三个小家伙如今已能跑会跳,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
胤晅皱了皱眉,刚想让人带孩子们先去别处玩,却被云舒拉住衣袖。她摇摇头,眼中带着恳求:“让他们进来吧,我看着他们,心里欢喜。”
胤晅拗不过她,只得允了。
三个小萝卜头一窝蜂地跑了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后,便好奇地围到床边。
“额娘,你的肚子又变大啦!”乌兰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想摸又不敢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奇。
弘曦则歪着头,一本正经地说:“额娘肚子里肯定有很多很多弟弟妹妹在打架,所以肚子才动来动去。”
连一向沉稳的弘暻也忍不住开口,小脸上带着担忧:“额娘,您累不累?暻儿帮您捶捶腿。”
看着孩子们纯真关切的小脸,听着他们稚气的话语,云舒只觉得所有的担忧和疲惫都被瞬间治愈了。她笑着摸了摸每个孩子的头,柔声道:“额娘不累,额娘肚子里是有很多小宝宝,但他们不是在打架,是在快快长大,以后好出来和你们一起玩呀。”
胤晅看着这一幕,妻子温柔,儿女绕膝,本该是世间最温馨的画面,却因那未知的风险而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暗自握紧了拳,眼神愈发坚定。无论前路有何艰难,他都必须为她和孩子们撑起一片永无风雨的天空。
他俯身,将最小的乌兰抱进怀里,又示意弘暻和弘曦靠得更近些,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你们都乖,额娘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才能平安地把小宝宝生出来。你们要听话,不许吵闹,多陪额娘说说话,可好?”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用力点头,齐声应道:“好!”
云舒靠在软枕上,看着身旁的丈夫和孩子们,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未来的隐忧,但更多的,是被爱与责任充盈的勇气。
疑似多胎,是福是劫尚未可知。但她知道,无论如何,她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有他,有他们。这就够了。
窗外秋风拂过,菊影摇曳,室内温情与凝重交织,为即将到来的更大波澜,悄然拉紧了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