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在云舒几乎禁锢于床榻的静养中,悄然滑入了深秋。院中的银杏树褪去了满身华翠,换上金灿灿的袍服,偶有秋风掠过,便簌簌洒下一地碎金。若在往年,云舒定要带着孩子们在落叶上踩出沙沙的欢响,或是捡拾些形态完好的,夹在书页里做书签。可如今,她只能透过半开的支摘窗,遥遥望着那一方被窗棂分割的秋色,感受着腹中愈发沉重的下坠感。
陈太医请脉的频率已从三日一次增至每日一次,有时胤晅不放心,傍晚回来还会让他再诊一次。脉象依旧滑疾有力,显示胎儿们生命力旺盛,但云舒身体的负担,也随着产期的一日日临近,达到了顶峰。
她的肚子大得惊人,紧绷的皮肤上蜿蜒着淡紫色的妊娠纹,像是一张记录着生命奇迹的特殊地图。呼吸比前些日子更加困难,即便是半躺着,也时常觉得气短胸闷,需要刻意放缓呼吸的节奏才能缓解。双腿和脚面的浮肿几乎没有消下去的时候,翡翠每日数次用特制的药油按摩,也只能勉强维持不再加剧。最磨人的是腰骶部的酸胀和耻骨的分离痛,每一次轻微的翻身,都会引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抽凉气。
“额娘,您是不是很疼?” 弘暻下学回来,不像弟妹们那般喧闹,总是先安静地走到床边,小大人似的观察云舒的脸色。他如今入了上书房,言行举止愈发沉稳,那双酷似胤晅的凤眸里,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担忧。
云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却因动作牵动耻骨而微微蹙眉,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才落下:“额娘不疼,只是弟弟妹妹们太活泼,在里面练功夫呢。”
弘暻显然不信,他抿了抿唇,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今天师傅夸我字有进步,额娘您看。” 他展开宣纸,上面是工工整整的《千字文》片段,笔锋虽还稚嫩,但结构端正,可见是下了苦功的。
云舒心中慰藉,仔细看了,柔声赞道:“我们弘暻真厉害,额娘看着这字,心里就舒坦多了。”
这时,乌兰像只小蝴蝶般扑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支开得正盛的菊花:“额娘额娘,花园里的菊花都开啦,可好看啦!我给您摘了最漂亮的一朵!” 她身后跟着蹦蹦跳跳的弘晟和牵着奶娘手慢慢走的乌西哈。
孩子们的存在,如同阳光驱散阴霾,瞬间点亮了有些沉闷的内室。他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的趣事,花园里新发现的甲虫,或是晚膳想吃的点心。云舒含笑听着,身体的痛楚在这份天真热闹里,似乎也暂时退却了。
然而,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孩子们被嬷嬷们带走后,内室重归寂静,身体的种种不适便如潮水般再次涌上,变得更加清晰难耐。尤其是假性宫缩,变得频繁而有力,每次持续的时间也长了少许,腹部一阵阵发紧发硬,虽未到规律阵痛的程度,却也预示着最终的“战役”即将打响。
胤晅近来回府愈发早了,几乎是将所有能带回的公务都挪到了外间书房处理。他进屋时,常带着一身秋夜的微凉,但握住云舒的手却总是温热的。
这日晚间,云舒刚经历了一次持续时间较长的假性宫缩,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正闭目缓神,便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她睁开眼,对上胤晅写满忧心的眸子。
“又难受了?” 他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用指腹拭去她额角的湿意,声音放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她。
“还好,”云舒不想让他过分担心,习惯性地想轻描淡写,但这一次,身体的诚实反应出卖了她——又一阵宫缩袭来,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微微发白。
胤晅的脸色瞬间绷紧,反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另一只手已抬起来,似乎想替她抚平痛苦,却又不知该落在何处,只能悬在半空。“苏培盛!” 他声音沉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去请陈太医!立刻!”
“爷,”云舒缓过这阵劲,连忙阻止,“不必兴师动众,陈太医傍晚才来过,说是产前正常的宫缩,让我仔细留意着便是。” 她看着胤晅紧绷的下颌线,心中微软,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着自己的大手,“真的没事,我心里有数。”
胤晅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因忍痛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流连,半晌,才沉沉吐出一口气,将她的手拢在掌心,低声道:“舒儿,爷在这里。” 这句话,这些日子他已说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的坚定,仿佛是他能给予的最有效的安神剂。
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陪着她,直到她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才起身去外间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翡翠端着一直温在灶上的安胎药进来,胤晅亲自接过,试了试温度,才一勺一勺,极有耐心地喂给云舒。
药汁苦涩,但云舒却甘之如饴。她小口喝着,目光落在胤晅专注的侧脸上。烛光勾勒出他冷峻的轮廓,却也柔和了他眉眼间的锋锐。这个在外雷厉风行、令人生畏的男人,此刻为她做着最琐碎寻常的事,动作间满是珍视。
喝完药,胤晅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依照陈太医教的法子,手法生疏却极其认真地替她按摩后腰,试图缓解那磨人的酸胀。他的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一边按一边观察她的神色,生怕弄疼了她。
“产房都准备妥当了,”他低声说着,像是在对她汇报,又像是在安抚自己,“四个经验最老道的产婆,奶娘也选了八个候着,都是身家清白、奶水充足的。陈太医和他最得力的徒弟会日夜轮值,就住在厢房。所有可能用到的药材,库里都备了双份,皇阿玛赏下的那支百年老参,也切好片备着了。”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说着,事无巨细。云舒安静地听着,心中那根因未知而微微紧绷的弦,渐渐松弛下来。她知道,他已为她和孩子筑起了最坚固的堡垒。
“爷,”她轻声唤他,在他低头看过来时,绽出一个带着倦意却无比安宁的笑容,“我和孩子们,都信你。”
胤晅眸光剧烈一闪,俯身在她汗湿的额上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
夜深了,胤晅依旧宿在外间的榻上,与内室仅一帘之隔。云舒因着频繁的宫缩和身体的极度不适,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能感觉到外间那道沉稳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他轻轻起身踱步的细微声响。他同她一样,在等待着那个重要时刻的来临。
整个贝勒府,似乎都陷入了一种无声的紧张氛围之中。下人们走路放轻了脚步,说话压低了嗓音,连往日最活泼的乌兰和弘晟,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来探望时都乖巧了许多。苏嬷嬷和精奇嬷嬷带着丫鬟们,将产房内外又反复检查了数遍,确保一应用具洁净齐备,热水随时供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寂,比之前两次生产前,更多了几分凝重与期待。所有人都明白,四胞胎的降生,无论对云舒本人,还是对贝勒府,乃至对整个皇室,都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与祥瑞。
云舒在又一次被宫缩唤醒时,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手轻轻覆在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四个小生命有力的胎动,心中一片澄澈与坚定。
无论前路有何艰险,为了身边这个将她视若珍宝的男人,为了那群可爱懵懂的孩子们,也为了腹中这四个急于见世面的小家伙,她一定会平安度过。
夜色深沉,秋虫噤声,唯有屋内角落计时的西洋座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仿佛在倒数着,迎接新生命降临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