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榻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云舒斜倚在特意加厚了软垫的引枕上,腹部高高隆起,弧度惊人,几乎遮住了她向下看的视线。距离陈太医联合几位太医会诊,委婉暗示此胎可能不止双胎,需“万分小心”之后,她便过上了几乎与床榻为伴的日子。
孕期的负担极重,饶是云舒医术精湛,调理得宜,到了这个月份,也难免感到力不从心。胸口时常憋闷,呼吸都比平日费劲些,一双脚踝肿得如同发面馒头,按下去便是一个浅浅的窝,好一会儿才能回弹。翡翠每日用特制的药油为她轻轻按摩,也只能稍稍缓解不适。
“额娘,额娘!” 清脆稚嫩的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略显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内室的宁静。
是乌兰领着弘晟和乌西哈来了。三岁多的乌兰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小旗袍,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像只活泼的小蝴蝶扑到床边,踮着脚想把手里攥着的一朵新开的月季花递给云舒。“给额娘,花花,香香!”
紧随其后的弘晟是个敦实的小家伙,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杏仁糕,嘴角沾着碎屑,含糊不清地跟着喊:“凉,香香……” 而刚学会走路不久的乌西哈,则被奶娘牵着,迈着不稳的小步子,睁着酷似云舒的沉静眸子,好奇地望着榻上的母亲。
看着这三个精力充沛的小人儿,云舒心底一片柔软,方才因身体不适而萦绕的些许阴霾也散去了不少。她微笑着接过乌兰的花,轻轻嗅了嗅:“谢谢乌兰,花真好看。”
苏嬷嬷跟在孩子们身后,一脸紧张,连忙上前虚扶着乌西哈,生怕她磕着碰着,又轻声提醒乌兰和弘晟:“小主子们小声些,福晋需要静养。”
“无妨,”云舒摇摇头,声音温和,“让他们待一会儿吧,我看着他们,心里欢喜。”
话虽如此,她如今的身子却经不起孩子们片刻的闹腾。只是看着他们在眼前,听着他们奶声奶气地说话,便是她卧床日子里最大的慰藉。
弘曦和弘暻也被精奇嬷嬷领了进来。五岁的弘暻已是小小少年郎的模样,穿着宝蓝色的小长袍,举止沉稳,先是有模有样地给云舒行了礼,才走到床边,小眉头微微蹙着:“额娘,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那关切的神情,竟与他阿玛胤晅如出一辙。
弘曦则活泼得多,他继承了其父的凤眸,此刻骨碌碌一转,趴在床沿,盯着云舒巨大的肚子,好奇地问:“额娘,弟弟妹妹们今天乖不乖?有没有踢你?” 他说着,还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摸。
云舒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放在肚皮上。恰在此时,腹中一阵密集的胎动,如同好几条小鱼在同时游弋鼓涌。弘曦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眼睛瞪得溜圆:“哇!他们……他们在打架吗?”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连一旁伺候的琥珀和翡翠都忍俊不禁。云舒也笑了,温柔地解释:“不是打架,是弟弟妹妹们在活动筋骨,告诉额娘他们很健康。”
正说笑着,门外传来请安声,是胤晅下了早朝,直接过来了。他一身石青色朝服还未换下,更衬得面容冷峻,然而踏入内室,看到榻上的云舒和围在床边的孩子们,那眉宇间的冰霜瞬间消融,化作显而易见的柔情与担忧。
“阿玛!”孩子们见到他,立刻围了上去。
胤晅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目光却始终落在云舒身上,几步走到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执起她有些浮肿的手,低声问:“今日感觉如何?可还胸闷?”
“好多了,”云舒不想让他太过忧心,唇角弯起安抚的弧度,“孩子们过来闹了一会儿,分散了注意,倒不觉得难受了。”
胤晅却不信,他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色,见她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就知道她昨夜定然又没睡安稳。多胎妊娠的辛苦,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无法替代分毫。他挥了挥手,苏嬷嬷和精奇嬷嬷立刻会意,轻声软语地将意犹未尽的孩子们带了出去,内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爷不必日日如此紧张,”云舒见他眉宇间带着倦色,想必前朝事务繁忙,还要时刻牵挂着她这里,心中不免心疼,“陈太医日日来请脉,嬷嬷和丫鬟们照顾得也无微不至,我自有分寸。”
“你有分寸是你的事,”胤晅语气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爷紧张,是爷的事。”他说着,伸手接过翡翠手中的药油,倒在掌心搓热了,动作熟稔地托起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力道适中地按摩起来。
云舒下意识地想缩回脚,却被他的大手稳稳按住。虽说已是多年夫妻,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但让他这般身份的人为自己做这等事,她心中仍是悸动不已。那温热的触感从脚踝传来,带着药油的清香,似乎真的驱散了些许肿胀的涩痛。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专注的神情,心中暖流涌动,仿佛孕期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都有了慰藉。
“太医署今日送来了新拟的安胎丸方子,我看过了,添了几味温和补气的药材,已让翡翠按方去配了。”胤晅一边按摩,一边与她说着话,转移她的注意力,“皇阿玛前日赏下的血燕,让小厨房每日炖了给你用。”
“嗯,”云舒柔顺应着,“让皇阿玛和爷费心了。”
“说的什么话,”胤晅抬眼睨她一下,“你平安,孩子们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按摩完腿脚,胤晅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脱了朝服外袍,只着一身常服,命苏培盛将几份不甚紧急的奏章搬到了云舒外间的书房。那里原本是给孩子们启蒙预备的小书房,如今被他临时征用。他处理公务时,偶尔抬头,便能透过珠帘看到内室榻上云舒安静的侧影,心下才觉安定。
午膳是云舒开了方子,翡翠亲手做的药膳。清淡可口,营养均衡,专为孕晚期调理设计。胤晅陪着她一同用了,又盯着她喝了安胎药,这才重新回到外间书案后。
云舒小憩了片刻醒来,觉得精神稍好。她靠在引枕上,拿过一本医书随意翻看,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三胞胎已是罕见,若此番真是四胎……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具身体,因着穿越而来的灵魂和自幼打下的古中医根基,似乎真的被开发出了非同寻常的潜力。这既是福气,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多胎生产对于母体是何等的考验。
正神游天外,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紧密的收缩,力道比平时的胎动要强上许多,让她瞬间蹙紧了眉头,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肚子,轻轻吸了口气。
这细微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外间的胤晅。他几乎是立刻放下朱笔,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紧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他甚至不等云舒回答,便扬声吩咐,“苏培盛,快去请陈太医!”
“爷,别急,”云舒连忙拉住他的衣袖,缓过那阵宫缩后,脸色微微发白,却仍强自镇定地安抚他,“不是要生,只是孩儿们活动得厉害些,无妨的。”
胤晅却不敢大意,紧握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不错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直到确认她呼吸逐渐平稳,眉头舒展,紧绷的下颌线条才略微放松。他伸手,掌心轻轻覆上她那圆滚滚的肚子,感受着里面生命的活力,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怕,爷在这里。”
短短五个字,却蕴含着让人心安的力量。云舒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臂膀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混合着淡淡的药油味,奇异地抚平了她心底因未知而产生的一丝慌乱。
陈太医很快赶来,仔细诊脉后,禀报说脉象虽滑疾有力,但并无即刻临盆之兆,只是胎儿众多,宫内空间逼仄,此类假性宫缩日后可能会更频繁,叮嘱云舒务必放松心情,绝对静养。
送走陈太医,胤晅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他扶着云舒重新躺好,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爷,”云舒看着他眼底的忧色,轻声道,“我会好好的,孩子们也会好好的。为了你们,我绝不会有事。” 这是承诺,也是她身为母亲和医者的信念。
胤晅深深地看着她,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落在她额间的一个轻吻。“嗯,爷信你。”
夕阳西下,暖橙色的光芒笼罩着精致的小院。院外,有侍卫巡逻的沉稳脚步声;院内,是孩子们被嬷嬷带走时渐行渐远的嬉笑声;而内室,一片静谧安宁,只有彼此交握的双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撑与力量。精心安胎的日子漫长而煎熬,但只要有身边之人相伴,云舒便觉得,再多的辛苦,也都能甘之如饴地承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