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精致的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昨日婴儿房内的喧闹与温馨犹在眼前,但新的一日,对于云舒和胤晅而言,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云舒起得比平日更早些,由翡翠伺候着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较为庄重的藕荷色旗装,发间也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珠花。她看着镜中自己依旧清丽,却因连日操劳孩子而略显疲惫的面容,轻轻吸了口气。今日是弘曦正式入上书房读书的日子,虽只是启蒙,但在皇家,这便意味着孩子正式走出了内宅庇护,开始接触外面的世界,尤其是那波谲云诡的宫廷。
她走到弘曦暂住的东厢房,三岁的小人儿早已被奶娘收拾得整整齐齐。一身崭新的宝蓝色小袍子,衬得他唇红齿白,那双酷似年轻康熙帝的凤眸更是炯炯有神,带着一股寻常孩童没有的灵慧与……隐约的傲气。他安静地站着,任由奶娘最后替他抚平衣角的褶皱,小身板挺得笔直,仿佛知道今天是个大日子。
“额娘。”见到云舒进来,弘曦规矩地行礼,声音清脆。
云舒心头一软,蹲下身,将他揽入怀中,细细整理着他本就一丝不苟的衣领,柔声叮嘱:“曦儿,去了上书房,要听师傅的话,用心读书,知道吗?与其他堂兄弟相处,要和睦,但也莫要让人欺负了去。”她絮絮叨叨,恨不得将所有的为人处世之道都塞进儿子的小脑袋里。纵然知道这孩子天生聪颖,又有那般特殊的容貌得圣心眷顾,可作为母亲,担忧总是难免的。
弘曦仰着小脸,看着云舒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忧虑,伸出小手,像个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云舒的手背,语气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额娘放心,儿子晓得了。定不会给阿玛和额娘丢脸。”
正说着,胤晅也迈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特意早些下朝回府,也是为了送弘曦入学。见到穿戴齐整、神色镇定的次子,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都准备好了?”胤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回阿玛,准备好了。”弘曦再次规规矩矩地行礼。
胤晅点了点头,目光在儿子那张与皇阿玛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停留片刻,沉声道:“上书房非比家中,规矩森严。师傅授业,需凝神静听;兄弟共处,当谦逊有礼。谨记‘勤’、‘慎’二字,方可有所进益。”他的话语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儿子谨记阿玛教诲。”弘曦认真应下,那小模样,竟真有几分胤晅平日里的严肃影子。
一时早膳摆上,因着弘曦要入学,膳桌气氛比往日安静许多。连最活泼的乌兰也感知到不同,乖乖吃着自已面前的蛋羹,只用大眼睛好奇地看看二哥。弘暻作为长子,更是默默关注着弟弟,眼神里有关心,也有一丝身为兄长的责任感。
用罢早膳,时辰差不多了。云舒亲自将一个小小的、她亲手缝制的布书包给弘曦挎上,里面装着笔墨纸砚等启蒙之物,还有她悄悄塞进去的一小包醒神提气的薄荷叶干。她又摸了摸弘曦的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去吧,好好学。”
胤晅起身,对弘曦道:“走吧,阿玛送你至宫门。”
看着胤晅牵着弘曦的小手走出院门的背影,弘曦那小小的、挺直的脊背渐渐远去,云舒倚在门边,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又有孩子即将独自面对风雨的担忧。这深宫大院,即便是皇子皇孙,每一步又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侧福晋,二阿哥天资聪颖,定能适应的。”苏嬷嬷在一旁轻声安慰。
云舒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怅惘,转身回到依旧热闹的屋内。四个奶娃娃的啼哭、咿呀声,以及弘晟、乌西哈的玩闹声,立刻将她拉回现实。生活依旧要继续,只是从今日起,她牵挂的孩子中,有一个已经迈出了走向更广阔天地的第一步。
上书房设在乾清宫左侧的庑房,是皇子、皇孙们读书的地方。气氛庄严肃穆,与贝勒府内的温馨截然不同。
胤晅将弘曦送至门口,自有专门的谙达(教导皇子皇孙的满语、骑射师傅)和太监接手。他并未多言,只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便转身离去。他相信自己的孩子,也相信上书房严格的规矩能磨砺他。
弘曦被引入室内,里面已有几位年龄相仿的小皇孙,包括太子胤礽的幼子,以及三阿哥、五阿哥府上的孩子。孩子们见到新来的弘曦,目光各异,有好奇,也有打量。尤其是看到弘曦那张与御座上那位极其相似的脸时,不少人都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负责启蒙的汉文师傅是一位姓李的翰林,学问渊博,为人严谨。他见弘曦年纪虽小,但行礼如仪,姿态从容,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按惯例考校了最基本的《三字经》前几句,弘曦不仅对答如流,吐字清晰,甚至还能说出“人之初,性本善”的简单理解,虽稚嫩,却显出了思考的痕迹。
李师傅暗暗点头,心道难怪皇上对此孙格外关注,确是可造之材。他按部就班开始授课,讲授《千字文》的开篇。
弘曦坐在自己的小书案后,听得极其认真。他记忆力极佳,几乎是过目不忘,理解力也远超同龄孩童。李师傅所讲,他大多能迅速领悟,偶尔遇到不甚明白之处,会微微蹙起小眉头,却并不急躁,而是默默记下,准备课后询问。
课间休息时,其他孩子一窝蜂跑出去玩耍,弘曦却仍坐在位置上,拿出云舒给他准备的字帖,用小手指蘸着水,在特制的石板上默默练习笔画。那份专注与自律,让偶尔进来巡视的李师傅看了,心中更是赞赏。
然而,树大招风。弘曦的特殊容貌和显而易见的聪慧,也引来了一些嫉妒。太子胤礽的一个庶子,年纪稍长些,平日在上书房也算得宠,见弘曦一来就吸引了师傅的注意,心中不忿,趁弘曦去净房回来时,故意伸脚绊了他一下。
弘曦猝不及防,一个趔趄,虽然及时扶住门框没有摔倒,但袖口却蹭上了墙角的灰尘,显得有些狼狈。
那孩子得意地笑了起来,周围几个依附他的小皇孙也跟着窃笑。
弘曦站稳身形,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抬起眼,看向那挑衅的孩子。他那双与康熙极其相似的凤眸里,没有惊慌,也没有立刻发作的怒气,反而是一片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他并未哭闹告状,只是淡淡地看了那孩子一眼,那眼神竟带着一丝无形的威压,让那孩子的笑声戛然而止。
“师傅常言,学文先学礼。兄长此举,似乎与‘礼’不合。”弘曦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之事,我当未曾发生。望兄长日后谨言慎行,莫负了皇玛法设这上书房的圣意。”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对方的无礼,又抬出了康熙,还显示了自已的“大度”,直接将那孩子噎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孩子,见弘曦如此镇定且有理有据,看向他的目光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多了几分忌惮与审视。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上书房想看看孙儿们读书情况的康熙,在窗外瞧了个正着。
康熙并未惊动里面的人,只是静静看着弘曦如何处理这小小的冲突。当他看到弘曦那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冷静面容,听到他那番有理有据、软中带硬的话语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讶异与……欣慰。这孩子,不仅样貌像他,连这遇事沉着、善于借势的性子,竟也有几分相似。
他没有进去,只是对身旁的李德全低语了几句,便悄然离去。
下午的骑射启蒙课,弘曦依旧表现突出。他年纪虽小,但拉小弓的姿势极为标准,眼神专注,引得教习骑射的谙达连连称赞。
日落时分,胤晅派来的马车接弘曦回府。
云舒早已等在院门口,见到儿子小小的身影从马车里下来,一颗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她快步上前,拉着弘曦的手上下打量:“曦儿,今日可好?累不累?可有人欺负你?”
弘曦摇了摇头,小脸上虽有些疲惫,但眼睛却很亮:“额娘,儿子不累。师傅讲的书,儿子大多听得懂。骑射课也很有趣。”他顿了顿,略过那段不愉快的小插曲,只挑好的说,“皇玛法下午还让李公公赏了儿子一套新的文房四宝。”
云舒闻言,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牵着弘曦的手往屋里走,柔声道:“好,好,额娘就知道我们曦儿是最棒的。快进去,翡翠做了你爱吃的奶饽饽。”
晚膳时,胤晅也问及弘曦第一日上学的情形。弘曦依旧避重就轻,只说了学业和康熙赏赐之事。胤晅何等精明,从儿子那过于平静的叙述和偶尔闪烁的眼神中,便猜到定然不止如此。但他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既入了学,便是大人了。凡事自已多思量,若有难处,回来可与阿玛说。”
“儿子明白。”弘曦恭敬应道。
夜深人静,胤晅在书房处理公务,云舒哄睡了其他孩子,来到弘曦的房间。小家伙已经沐浴过,穿着寝衣,正坐在灯下,翻看着今日李师傅讲授的《千字文》。
云舒走过去,坐在他身边,轻轻将他揽入怀中:“曦儿,今日……真的没事吗?”
感受到母亲怀抱的温暖和话语中的担忧,弘曦一直紧绷的、试图扮演“小大人”的心防才稍稍松懈。他将小脸埋在云舒柔软的衣襟里,闷闷地,将白天被绊倒的事情说了出来。
云舒听得心头一紧,又听儿子如何应对,如何借康熙之势化解,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柔声道:“曦儿处理得很好,额娘为你骄傲。只是……以后若再遇到这等事,若对方太过分,也不必一味忍让,该告诉师傅或阿玛的,还是要说,知道吗?”
“嗯。”弘曦在母亲怀里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依赖的软糯,“额娘,儿子想快点长大,变得很厉害,这样就能保护额娘,保护弟弟妹妹,再也不让别人小瞧了我们。”
孩子稚嫩却坚定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云舒的心,也让她眼眶微微发热。她低头,在儿子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好,额娘等着曦儿长大,保护我们。”
这一刻,云舒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弘曦,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着。上书房的第一日,不仅是学业的开端,更是他独立面对复杂人际关系的开始。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看着怀中儿子聪慧坚毅的小脸,云舒心中充满了希望与力量。她的孩子们,终将在这片天空下,闯出属于他们自已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