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贝勒府内的几株老银杏已是满树金黄,风过时,扇形叶片簌簌落下,铺就一层松软的地毯。云舒院中的热闹,与这深秋的肃杀形成了鲜明对比,却也透着一股子蓬勃的生命力。四个新生的奶娃娃此起彼伏的啼哭或咿呀,混合着能跑会跳的五个大孩子嬉笑玩闹的声音,构成了府中最独特也最令人艳羡的乐章。
胤晅下朝归来,照例先踏入这片喧嚣与温馨之中。他脱下朝服,换了身石青色常服,便极其自然地接过乳母怀里正瘪嘴欲哭的四格格乌琦,动作虽仍带着几分武将的硬朗,却已远比初为人父时娴熟得多。小小的乌琦到了阿玛怀里,嗅到熟悉的气息,竟真的收了声,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云舒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乌兰和弘晟像模像样地拿着布偶逗弄躺在摇床里的弘昉和弘昕,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她产后调理得极好,面色红润,眸光清亮,虽衣着素雅,仅以一支玉簪绾发,却自有一股沉静安然的气度,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这方小天地无关。
“今日孩子们可还乖?”胤晅抱着乌琦坐到榻边,很自然地伸手替云舒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
“都乖,就是弘昕午睡醒时找不见你,瘪着嘴不高兴了好一阵。”云舒轻笑,顺手将手边一碗温着的桂圆红枣茶递给他,“爷今日朝中事忙吗?喝口茶润润。”
胤晅接过,抿了一口,甘甜的暖流直入心肺。他目光扫过满屋的孩子,最终落在云舒沉静的侧脸上,心中那份因朝堂争斗而起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了下去。“无甚大事。”他淡淡道,并未提及今日在户部,又借着核查账目,不动声色地进一步削弱了与八阿哥往来密切的几个官员的实权。有些风雨,他挡在门外便好。
就在这时,苏嬷嬷轻手轻脚地进来,面色有些微妙,福身禀报道:“爷,福晋,正院来人了,说是福晋身子不适,想将府中对牌和账册……交予侧福晋掌管。”
屋内瞬间安静了一瞬,连玩闹的孩子们都似有所觉,好奇地望过来。
云舒微微一怔,看向胤晅。胤晅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眸色深沉了些许,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了。告诉来人,福晋既需静养,府中事务便暂由侧福晋劳心。让管事的嬷嬷们将一应账册、对牌整理好,稍后送到这里来。”
“嗻。”苏嬷嬷应声退下。
待她出去,云舒才轻声道:“福晋她……这是彻底放手了?”虽说自她接连生产,尤其是诞下四胞胎后,福晋那拉氏便称病不出,府中中馈早已由两位老成嬷嬷协理,但名义上,那拉氏仍是这贝勒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如今主动交出象征管家权力的对牌和账册,意义截然不同。
胤晅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她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年羹尧被敲打,年氏彻底失势,连带着那拉氏背后家族也看清了风向。他之前纵容那拉氏与年氏相争,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云舒地位稳固,子嗣繁茂,德妃乃至皇阿玛都明确表态支持,那拉氏若再恋栈权位,便是自取其辱。她选择此刻“病重”交权,算是保全了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云舒默然。她与那拉氏并无私怨,甚至初入府时,还对这位端庄持重的嫡福晋存有几分敬畏。只是立场不同,利益冲突,终究走到了这一步。她并不觉得快意,反而有种物是人非的淡淡怅惘。在这深宅大院,乃至更大的紫禁城,恩宠、权势,皆是浮云,今日高楼起,明日或许就楼塌了。
“舒儿不必多想。”胤晅看出她心思,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这个家,早该由你来管。爷信你。”
他的信任沉甸甸的,云舒抬眸,对上他深邃而专注的目光,心中那点怅惘瞬间被熨帖。她反手握紧他的,轻轻点头:“嗯,我尽力而为。”
不多时,正院的管事嬷嬷便带着几个捧着厚厚账册和沉甸甸对牌匣子的丫鬟来了。为首的嬷嬷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一一禀明各项事务,交割清楚,便躬身退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看着堆满了一桌子的账册和对牌,云舒轻轻吸了口气。这不仅仅是权力,更是沉甸甸的责任。管理这偌大的贝勒府,上下几百口人,吃喝拉撒,人情往来,每一项都繁琐至极。
胤晅拍了拍她的手:“不必有压力,按你的想法来便是。若有那起子不服管束的,或是积年的刁奴,直接打发了就是,爷给你撑腰。”
他的支持毫不含糊。云舒心下一定,笑道:“有爷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不过,也不必一味强硬,恩威并施才是长久之道。”
接下来的几日,云舒并未立刻新官上任三把火。她先是花时间仔细翻阅了往年的账册,又让琥珀和翡翠暗中打听府中各项旧例和人事关系。苏嬷嬷则凭着多年的经验,帮她梳理内宅的各种门道。
她发现,府中许多开支确有浮滥之处,采买、份例发放等环节,也存在着不少心照不宣的“惯例”,下人之间拉帮结派、踩低拜高的情况亦不少见。那拉氏管家虽看似井井有条,实则多是维持表面平衡,许多积弊并未根除。
心中有数后,云舒才开始行动。她并未大规模撤换人手,而是先从改革账目和采购流程入手。她引入了现代复式记账法的简化版,要求账目清晰,每笔开销有据可查。又设立了采购复核机制,重要采买需由不同的人经手、核对。
同时,她重新厘定了各院份例标准,削减了一些不必要的奢华开销,却提高了底层粗使仆役的月钱和伙食标准。此令一出,下人们中间议论纷纷,有人不满利益受损,暗地里抱怨,但更多的底层仆役则对这位新掌家的侧福晋心生感激。
这日,一位负责采办的头目试图如以往般虚报价格,被云舒安排的人当场核出。云舒并未动怒,只将此人唤至跟前,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府中开支,皆是爷辛苦挣来的,亦是纳税百姓的膏血。以往如何我不管,既如今由我掌管,便容不得半分含糊。念你初犯,罚没三月月钱,降为副手,以观后效。若再有下次,贝勒府便留你不得。”
那人本以为少不了一顿板子甚至发卖,没想到处罚虽重,却还留有余地,顿时磕头如捣蒜,感激涕零地退下了。此事传开,那些原本心存侥幸、观望的风气为之一肃。
云舒又根据各人特长,重新调整了一些岗位。将擅长厨艺的调至小厨房,心思细密的安排去管理库房,识得几个字的丫鬟,则有机会跟着琥珀、翡翠学习打理文书、协助对账。她甚至设立了一项“勤勉奖”,每月由众人匿名推选做事最勤恳、人品最端正的几人,给予额外赏赐。
一系列举措下来,不过半月有余,府中的风气竟悄然一变。效率提高了,抱怨减少了,下人们做事更加尽心,因为知道做得好真有奖赏,做错了也罚得明白公正。连胤晅都察觉到了变化,某日晚膳时忍不住赞道:“舒儿管家,竟比爷治理一部还要井井有条。”
云舒为他布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清蒸鲈鱼,莞尔一笑:“不过是些取巧的办法,让规矩说话,让利益驱动,总比人治来得省心省力。”
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色,庭院里巡逻的护卫身影挺拔,各处院落灯火安然。手中掌管着这偌大府邸的运转,她并未感到志得意满,反而更添一份沉静。这不仅仅是权力,这是她的家,是她和胤晅,还有孩子们安居的地方。她会用她的方式,守护好这片小小的天地。
远处,正院的方向一如既往的沉寂黑暗,如同它那选择了放手的主人,彻底退出了贝勒府权力舞台的中心。一个新的时代,在这座府邸中,悄然开启了。而云舒知道,这仅仅是她所要面对和承担的,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