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贝勒府中的银杏树染上了灿灿的金黄。云舒的院落里,孩子们的笑声如同这秋日里最暖的阳光,驱散了渐起的凉意。乌兰正带着三岁的弘晟和两岁多的乌西哈,像模像样地“巡视”着并排摆放的四个摇篮,里面躺着咿咿呀呀的四胞胎。虽然他们所谓的“照顾”不过是把布老虎塞到弟弟妹妹手里,或是试图用小手帕去擦那永远擦不干净的口水,但其乐融融的画面,让坐在一旁含笑看着的云舒心中满是暖意。
胤晅如今下朝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径直来到她这院里,仿佛只有扎进这吵吵嚷嚷又生机勃勃的孩子堆里,才能洗去一身朝堂的疲惫与算计。他此刻正抱着最为沉静的三子弘晟,听他磕磕绊绊地讲述今天认识了哪几种新的果子,冷硬的眉眼在夕阳余晖下柔和得不可思议。
与这院中的暖融景象截然相反,府邸另一角的院落,却如同提前进入了寒冬。
年婉如坐在窗边,身上穿着一袭往日里最得宠时胤晅赏下的玫红色缠枝莲纹锦缎旗装,只是如今这鲜艳的颜色,反倒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憔悴。屋内曾经价值千金的摆设似乎稀疏了些,仔细看去,才能发现一些不起眼的玉器、珐琅瓶不见了踪影,那是她为了维持表面光鲜和打点下人,悄悄让贴身丫鬟拿去典当了的。
窗外秋风扫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窗台上,更添几分萧瑟。她怔怔地看着,想起不久前,她还是这府中最风光无限的侧福晋,爷一个月里总有七八日是歇在她房里的,赏赐如流水,下人巴结奉承,连福晋那拉氏也要让她三分。可如今……
“咳咳……”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自从云舒那个贱人接连生下三胞胎、龙凤胎,又奇迹般地诞下四胞胎后,爷就再未踏足过她的房门。起初她还仗着兄长年羹尧在前朝的得势,心存侥幸,以为爷只是一时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总会回心转意。可如今,连这最后的倚仗,似乎也摇摇欲坠了。
前几日,兄长托人悄悄递来口信,言语间满是焦灼与告诫。原来他在四川任上,因御下不严、纵容属下侵占民田一事,被监察御史参了一本。这本不是什么抄家灭族的大罪,若在往常,以年羹尧的圣眷和胤晅的维护(哪怕只是看在年氏一党的份上),最多申饬几句也就过去了。可这一次,负责核查此事的,正是主管户部的胤晅。爷非但没有如往年般暗中周旋,反而公事公办,雷厉风行,抓住那几个犯事的属下严惩不贷,更是借此机会,将兄长麾下一名颇为得用的副将直接革职查办,狠狠敲打了年羹尧一番,让他在同僚面前颜面尽失。
兄长在信中将此视为四爷对他不满的明确信号,严令她在府中务必谨言慎行,千万不可再触怒爷,以免牵连整个年家。
想到此处,年婉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失去了爷的宠爱,若再失去娘家的依仗,她在这深宅大院里,还能有什么指望?
“吟霜!死丫头,茶都凉了也不知道换!”她心头烦躁,忍不住将火气撒在丫鬟身上。
大丫鬟吟霜战战兢兢地上前,端起那杯几乎未动的茶,小声辩解:“格格,奴婢方才想去小厨房要些热水,可……可管事的张嬷嬷说,今日份例的银炭和热水都紧着侧福晋……哦不,是紧着云舒主子院里用了,让咱们先将就着……”
“云舒主子?”年婉如猛地拔高声音,尖利得刺耳,“她算哪门子主子?不过是个靠着肚子爬上来的贱婢!”她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手边一个半旧的粉彩茶杯就想砸下去,可手举到半空,看着那虽不崭新却也精致的瓷器,想到如今捉襟见肘的份例,终究没舍得,又重重放了回去,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连你们这些奴才也敢作践我!”她指着吟霜,手指因愤怒而颤抖,“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等我兄长……”
“格格!”吟霜噗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打断她,“您小声些!今时不同往日了,万一传到爷耳朵里……”
“传到爷耳朵里又怎样?”年婉如嘴上强硬,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色厉内荏的虚浮,“他能杀了我不成?”话虽如此,她却想起了上次因下药之事被爷申饬、扣罚份例的恐惧,那冰冷的眼神,她至今想起来仍觉心悸。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抬高的说笑声,是两个粗使婆子经过。
“哎,你瞧见没?今儿内务府又送了好些上用的妆花缎和紫貂皮去云舒主子院里,说是皇上和德妃娘娘赏的,给四位小主子做冬衣呢!”
“啧啧,那可都是顶顶好的东西!云舒主子真是有大福气的,连着生了这么多小阿哥小格格,个个健康伶俐,难怪爷和宫里的贵人都当眼珠子似的疼。”
“可不是嘛!咱们府里如今就数那边最热闹,爷天天去,赏赐不断。不像某些地方……”声音渐渐低下去,伴随着意有所指的嗤笑声,渐渐远去。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年婉如的耳朵里。她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想对着那两个婆子的背影呵斥,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她。
她颓然坐回椅子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曾经,这些踩低拜高的话,都是她用来嘲讽别人的,何曾想过会落到自己身上?她痴恋胤晅,从初见他那日便深陷其中,用尽手段才求得阿玛运作,让她得以入府为侧福晋。她以为凭借自己的家世和容貌,总能赢得爷的心。可如今,她不仅失去了爷,连带着让娘家也受了牵连,在这府里,更是成了人人可欺的存在。
“呵呵……哈哈……”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绝望,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是输给了云舒的医术,也不是输给了她的肚子,而是输给了爷那颗早已偏到没边的心。爷的眼里,心里,如今只有钮钴禄·云舒和那群孩子,再容不下旁人半分。
吟霜看着主子又哭又笑的模样,吓得不敢出声,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年婉如的笑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她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窗外云舒院落的方向,那里似乎隐约传来孩子们稚嫩的欢呼和阿玛低沉的笑语。那样的温馨,那样的圆满,与她这满室的冷清和绝望,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她终于清楚地认识到,属于她年婉如的时代,已经彻底过去了。在这贝勒府的后院里,风,早已吹向了另一边。而她,连挣扎的力气,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她瘫在椅子上,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精美瓷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黑暗,将她慢慢吞噬。
院外,秋风依旧,卷着落叶,无情地掠过她寂寥的窗棂。